第十章 爭吵
女人犀利的言語在綿軟雨絲的映襯下尤其尖銳刺耳,從虛掩的鐵門縫裏由內往外鑽,比這陰雨天裏潮濕的冷風還冰涼:
“又來要錢!你媽每個月有自己的退休金,為什麽還管我們要生活費?他生活困難,我們生活就不困難嗎?我的錢也是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憑什麽說給他就給他?老太婆把自己那點積蓄都貼到你弟弟家裏去了。給錢的時候倒沒有想起你,怎麽缺錢花的時候,倒是惦記起還有你這個兒子了?”
“你小點聲,人沒準已經來了,就站在外麵。被聽見了多不好。你這態度,傳出去讓人家怎麽想我這個當大哥的?”是大伯的聲音。
“愛怎麽想就怎麽想,每個月都來要錢,路邊的乞丐都沒有他們這麽不知道羞恥。這個月你又想給多少?這個月五十,下個月一百,沐福生,你一個月才多少工資?我們倆一個月加起來掙的錢,夠接濟你弟弟家幾次?”女人顯然不依不撓。
男人的聲音泄露他的苦惱:“這不是這個月情況比較特殊嗎?又不是每個月都拿。當媽的管兒子要贍養費是天經地義的事,而況,我媽每個月也就隻管我們要五十塊買菜錢,這個要求過分嗎?我們當兒子兒媳婦的,一年才去看她老人家幾次?但凡你對我媽能有點好態度,我倒是想把她接過來住,你能同意嗎?蕪生上班的廠子這兩年效益不好,這個月又開不出工資,他要不是真困難,斷然也不會輕易向我這個當哥的開口。說到底,終歸還是我這個當哥的虧欠他的。要不是為供我上大學,他也不會早早地就去接替爸的班,到現在一家三口還跟著媽擠在廠子當年分配給爸的那間小平房裏,夏天熱,冬天冷,孩子連個單獨的洗澡間都沒有。”
女人的態度咄咄逼人:“老太太要是願意上咱這兒來住,我倒是樂得歡迎啊。老太太自己有退休金,能給我們添多少負擔?關鍵是她老人家願意嗎?她舍得扔下你弟一家三口不管嗎?她跟他們住,無非就是想幫著他們,往我們這裏撈點好處,幫襯他們。你別以為,我看不懂老太太在打什麽小算盤。你總說你虧欠你弟,參加工作這幾年,你還他人情還還得少了?”
男人憤然:“陳淑貞,你別太過分了!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你簡直不是人!”
也許,大伯父動手作勢要打大伯母了,裏屋傳來女人罵罵咧咧的哭聲,大有驚天地泣鬼神的氣概。父親沉默地牽著她,沒有勇氣推開那扇並沒有關嚴實的鐵門,帶著她,轉身往來時的路走回去。父親腳步略顯沉重,雨水淋濕了他大半邊肩膀,她像貓一樣溫順乖巧地跟隨父親,遠離大伯父家,遠離男人與女人不知何時會結束的爭吵聲。
是夜,更深露重。沐梓辛光著腳丫蜷縮在沙發上,不知不覺打了盹。容易失眠的人,窩在沙發上反而容易睡著。據說,喜歡睡沙發的人,多半是心裏頭缺乏安全感所致。
沐梓辛作了一個混沌的夢。
浸淫在三月雨霧裏春寒料峭的街,男人模糊的寬厚背影,嬉鬧嘈雜的分不清出自於誰的說話聲。似夢魘。以為自己是清醒的,費力睜開眼卻發現眼皮沉重睜不開,原來自己未曾蘇醒過,依舊置身於酣夢中。
夢裏的她,尚且年幼,不懂大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隻是怪異的氛圍讓她敏感地覺察到父親滿腹的心思,他不語,她卻知道,他並不快樂。
她下意識地拉了拉父親的手,輕輕喚了聲:“爸爸。”
父親沒有說話,隻是轉過頭看了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手上粗糙的繭擦過她細嫩的皮膚時,有一點點疼。
她看著父親,良久,她說出了自己一直想說的話:“爸爸,大伯母好凶。她是個壞人。我不喜歡大伯母。”
在她的兒時意識裏,大伯母就像她聽過的所有故事裏,她深深厭惡的每一個反派形象。她不喜歡大伯家裏這個身型肥胖、性格野蠻的女人,她討厭大伯母每次看她的眼神,仿佛她與父親就像兩隻憑空飛進大伯家惹人厭的蒼蠅。她討厭大伯母對父親說話的姿態,她不喜歡看見父親受人欺侮的樣子。
父親蹲下身,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正色道:“妹妹,不要討厭大伯母。不要記恨她。大伯母隻是脾氣不好,但她是一個好人。你要記住。大伯母不止是一個好人,而且還是一個有恩於我們家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