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出事

  掛斷電話,沐梓辛莫名其妙地想起她與顧司誠初遇時的情境。


  往事曆曆在目。


  不堪,也透著美好。


  “你這個沒有用的拖油瓶,媽媽是騷貨,爸爸吃牢飯,能生出個好東西?上梁不正下梁歪。滾!見到你這副寒酸樣就覺得晦氣!別把黴氣沾我家!”


  大伯媽尖酸的謾罵猶在耳畔,沐梓辛怎麽也忘不了,那個身形魁梧的胖女人,是怎樣抄起院子裏的掃帚,像掃垃圾一樣地把她趕出門外。


  那個女人對她說:“少跟我們家舒陌來往,她跟你這種人不一樣。看相的都說我們舒陌天生就是貴夫人的命,她可是一出生就被我們當公主一樣養大的。我們舒陌天真善良,管你叫一聲妹妹,你別蹬鼻子上臉,真以為自己有資格跟我們攀上親戚。像你這種人,就應該回到你的破平房裏,老老實實地過你撿破爛的日子。你可別瞧不起那些破爛,你可是破爛養大的,那個死老太婆真有本事,靠著在垃圾堆裏掏破爛,還能把你供到大學畢業。”


  那個女人,沐舒陌的媽,她的大伯母,一手扶著掃帚,一手叉腰,站在家門口,對被驅出門外的她冷嘲熱諷:“那個死老太婆可是真心疼你,死了還幫你掙錢,保險的受益人留你的名,遺囑也隻留你的名,肇事司機給的賠償金,整筆都給了你,我們舒陌一分錢也沒撈著。死老太婆真夠偏心眼的。也不想想,自己好端端地怎麽會被車給撞死!我早跟她說,你就是個掃把星,你爸你媽,老太婆,都是你克死的。滾!再敢來我家,見你一次打一次!別想來禍害我們家寶貝舒陌,你這個天煞的克星!”


  女人扯著嗓子吼,從耳朵紅到脖子根,這麽罵還不嫌夠,端了一盆水,直接潑到她身上。寒冬臘月,水冰涼刺骨,仿佛潑下去的一瞬間,就在衣服上結成一層冰。


  她想回罵,卻發現沒有力氣,發不出聲音。


  女人把家門重重關上,插上插銷。


  她等在門口,沉默地等待那扇門再開啟。她沒有力氣上前去拍門,奶奶的猝然離世,從倒下到辦喪事,都是她一個人操持,整整七天,她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哪怕隻是眯瞪個五分鍾都沒有。


  她等著,不知不覺地暈倒。再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就是醫院病房白色的天花板。


  刺鼻的藥水味提醒著她,她還活著。


  陌生的男人守在她的床邊,她看到他寫滿欲望的雙眼,揚手給了他一巴掌。


  那個陌生的男人,是顧司誠。


  他揉著自己疼痛的臉頰,氣呼呼地說:“我在朋友家門口看見你暈倒,好心把你救了,你怎麽恩將仇報呐?”


  他說自己是沐舒陌的朋友,沐梓辛一早就猜到了他是誰。


  他是沐舒陌的男朋友。大伯母因為他的拜訪,著急地不容她把話說完,拿起掃帚就把她轟出家門。


  她戒備地問他:“我跟你非親非故,為什麽救我?”


  顧司誠坐在病床旁邊的看護椅上,翹著二郎腿,痞痞地笑道:“今天出門前翻了黃曆,上麵寫道:今日宜做好事。”


  她沒有被他的笑話逗笑,眼眸低垂,冷冰冰地說了兩個字:“騙子。”


  顧司誠睜圓眼睛,玩笑道:“你不相信嗎?黃曆上說的事情,有時候很準的。比如,黃曆上還預言道,今天出門,我會交桃花運,你看,這不就在路邊撿到花一朵了?”


  她不理會他,依舊麵無表情地說:“恐怕你撿到是仙人掌,有毒的那一種,不是花。”


  顧司誠調笑道:“不怕。人們都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能成為仙人掌下死的第一人,也是一段傳奇。”


  她沒再搭理他。蜷縮在被窩裏,安靜了好一會兒,幽幽啟口:“我今天身上沒帶錢,住院費隻能等出院後再給你。”


  顧司誠倒顯得不在乎,自始至終都沒提錢的事情,隻吊兒郎當地說了句:“放心。兩天後你出院,我會來接你。”


  兩天後,她出院,顧司誠果真來接她。入院時,她身上穿的衣服已經髒掉,來的路上,顧司誠繞道商場買了一套新衣服帶到醫院裏給她,也不解釋,把袋子往她病床上一擱,道:“穿上這個。”


  她打開,抽出標簽看了眼價格,抽出手,袋子原封不動地擺著。她說:“我不能穿。這個錢我還不起。”


  他回答得自在:“誰讓你還錢了?你的衣服太髒,我自作主張扔掉了。這是賠給你的。再說,你穿好看,那也是服務我的眼睛,應該我向你道謝。”


  沐梓辛進洗手間換好衣服出來,也沒什麽東西可收拾的。顧司誠問她:“你去哪兒?”


  她似早就已經想好,說:“我沒有地方可去,你願意收留我嗎?”


  顧司誠挑眉,手指勾起她的下巴,正色道:“想當我的女人?你知道要付出什麽代價嗎?”


  她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一錘定音地說:“隻要你肯收留我,什麽代價我都不怕!”


  顧司誠眯起眼睛,露出狡黠地光芒,笑道:“那就讓我看到你的誠意!”


  她揚著頭,明明應該覺得羞恥的事情,卻被她說得大義凜然,頗有舍身赴死的英雄氣概。她義正言辭地對他說:“除了父母留給我這副還算健康的身體,我一無所有。我隻擁有我自己,如果你想要,我給你!”


  顧司誠饒有興味地打量她,莞爾:“你有你自己,便就足夠了!你應該感謝你的父母,他們給了你足夠讓很多男人為之心動的美貌。女人的美貌,很可能成為自己的禍根,但也可能變成自己最厲害的武器。你很聰明!勾起我對你的興趣了!”


  顧司誠推到她,在醫院的病床上,潔白的床單,落了紅,暈開,像她奶奶和爸媽墳地上爬滿山坡的野花,紅得鮮豔。


  與顧司誠在電話裏閑聊幾句之後,觸目的,是深海一般的落寞侵蝕。顧司誠的撫慰,隻能營造一時的溫馨,消解不了沐梓辛內心真正的淒惶。時間過得緩慢。沐梓辛眼神放空地望向黑茫茫的海平麵,那被夜風撩撥得並不平靜的黑暗裏,隱隱潛藏著令人肅然起敬的力量!

  溫語茜安排沐舒陌與李哲離開,回頭找沐梓辛。沐梓辛眼見溫語茜笑盈盈地朝她的車走來,忙扭動鑰匙,發動車子。


  “好冷!”溫語茜走到車邊,縮著脖子,拉開車門。


  幾乎同一時刻。“砰!砰!砰!”攝人心魂的爆裂聲沉悶地在溫語茜的身後響起。聲音很遠,疑似從碼頭另一側,車輛集中的地方傳來。


  溫語茜坐進副駕駛座,關上車門,一邊搓著手,嘴裏哈著氣,不以為意地說:“這些人真有興致,深更半夜的,大冷風吹著,在碼頭玩鞭炮。”


  溫語茜話音未落,來自方才的音源位置,又傳來一聲悶響。“砰!”


  沐梓辛警覺地側耳仔細聆聽,眼神充滿戒備,懷疑地說:“不對!這不是鞭炮的聲音。你聽?”


  車廂內頓時變得安靜,溫語茜與沐梓辛麵麵相覷,同樣豎起耳朵聚精會神地傾聽外麵的聲響!


  “我靠!”溫語茜臉色刷地瞬間變得蒼白,同沐梓辛瞠目結舌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異口同聲地問:“是……槍?!”


  車窗外陰風簌簌。前所未有的恐怖驚濤駭浪般朝坐在車內的兩個女人席卷而來。溫語茜額角冒著黑線,抖著聲說:“怎麽辦?我們好像真地遇到黑幫火拚了!要報警嗎?我不想死在這裏!”


  沐梓辛也嚇得不輕,但是她不能讓自己表現出一絲慌亂,她經曆過的風浪比溫語茜要多得多,倘若此時她不逼迫自己鎮定,溫語茜的精神隨時可能崩潰,那樣會讓她們陷入更大的危險。


  沐梓辛臉色鐵青,安撫溫語茜:“沒事的!沒事的!這裏這麽黑,我們租來的車又是黑色的,我們把車門鎖上,趴著,躲在車裏,等他們走了,我們再離開!他們不會發現我們的!”


  沐梓辛顫抖著手按下鎖車鍵,哢噠一聲,車門重重地落了鎖。溫語茜與沐梓辛互看一眼,稍微舒了一口氣。


  她們慢慢地彎下身,打算蜷縮在椅子底下。沐梓辛安慰自己,這場械鬥應該很快就能分出勝負。她低垂著頭,看不見車外的一切。暗夜裏埋伏著深不可測的危險。糟糕!沐梓辛豁然想起一件令她膽寒的事!

  沐舒陌和李哲還在船上!


  沐梓辛心髒驟停,很快又劇烈地狂跳不止,她虛弱地抓著溫語茜的手,倉皇地問:“溫姐,這槍聲,是不是從我姐上船的地方傳來的?”


  溫語茜也驚了,側耳聽了好一陣,確定,但卻不想承認地說:“好像是……”


  沐梓辛趕忙掏出手機,緊張得幾乎忘了呼吸,忙不迭給沐舒陌撥去一個電話,對麵的溫語茜焦急地看著她。沐梓辛把手機附在耳畔聽了好一會兒,幾近絕望地滑下握住手機的手,怔忡地看著溫語茜,無力地說:“打不通……”


  溫語茜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問:“不會出事吧?打李哲的試試!”


  “你別嚇我!”沐梓辛的心也咯噔了一下,趕緊撥打李哲的電話,“也打不通……”


  沐梓辛呆住了。如果沐舒陌有個三長兩短,她就是把沐舒陌推向死亡的罪魁禍首!她該如何承擔這份沉重的罪孽?

  沐梓辛第一次體會,複仇就像一個“比”字,背負兩把匕首,一把紮向自己,一把刺向敵人,隻能是兩敗俱傷的結局。她初次嚐到當一個壞人的滋味,很苦澀,比當一個好人要煎熬一百倍一萬倍!

  溫語茜寬慰沐梓辛,也寬慰自己:“沒事的,興許隻是海上信號不好。吉人自有天相。”


  這時,一陣手機鈴聲突兀地在安靜的空間裏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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