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暗鬥
“你是說大施總?”孟清雲怔住。他口中的大施總正是施奕衡同父異母的兄長,施家目前最炙手可熱的接班人,施昊騫。
施奕衡的笑意更深,目光犀利地說:“黑山再驕狂,斷也不敢這麽明目張膽地同施家交火。除非,他的背後有高人指使,而這個人,背景一定深厚。敢這樣跟施家公然叫板的人,黑道白道,除了施家自己的人,我還想不出第二家。”
施家的現任掌舵人施泰永,即施奕衡的父親,老施總,看上甘沐鎮水庫邊上的一塊地,經風水師看過,這塊地將給南山施家帶來源源不斷的財富。老施總籌謀在這塊地上興建大型數據災備中心與雲數據中心,碰上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北埕縣聲名遠揚的黑幫組織——甘沐社,民國時便是北埕一帶人人聞風喪膽的土匪,建國後,雖行事低調,卻一直都在暗中發展壯大,尤其是近二三十年,隨著北埕經濟的發展,甘沐社已成為當地不容小覷的黑道力量。本來,正經營生的施家向來與甘沐社井水不犯河水,並不曾有過交集,然而這回,施家看上甘沐鎮水庫邊上的地塊,無疑是想在太歲頭上動土。
甘沐社的頭目黑山,他家祖祖輩輩的先人,包括他的親生父親,就葬在甘沐水庫邊上,施家想要動遷,勢必要刨去黑山家的祖墳。
刨祖墳,這可是黑道中人的大忌!
黑山的生母成天在家哭天搶地,茶飯不思。黑山揚言,誰敢動他家祖墳上一根雜草,他必血洗誰家!施奕衡今晚之所以會出現在北埕縣,就是來與黑山商談遷墳一事!
按原計劃,這個時候,他應該在飛往美國的航班上到好萊塢參加一個遊戲行業協會的研討會,今晚同黑山的談判,理應由施昊騫出席。施家的產業裏,施奕衡隻涉及高新科技領域。地產這邊的事,一向由他的長兄施昊騫負責經手。臨出門前,施奕衡接到施昊騫的電話,讓他取消預訂好的航班,趕赴北埕拜會黑山,施昊騫借口自己急性腸胃炎發作,住進醫院,讓施奕衡代他宴請黑山。
聽聞施奕衡的一番分析,孟清雲的表情凝重,棱角剛硬的臉上,掠過一絲令人不寒而栗的凶光,陰狠地說:“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每一次我們都息事寧人,沒想到,大施總這次居然不顧念兄弟手足情誼,竟然起了殺心!衡總,派給我幾個人,我一定幹淨解決掉這個麻煩!”
為與施昊騫區分,施家上下一般稱呼施奕衡為“衡總”。
施奕衡麵色一沉,鷹眸射出一道淩厲的光芒,嚴苛地斥責孟清雲:“愚蠢!跟我這麽久,遇事怎麽還這麽急躁?犯法的事情做起來簡單快捷,搭上自己不值得。我告訴過你,不要做這種損敵一千,損己一百的事!”
孟清雲不甘心地說:“難道又是不了了之?”
施奕衡勾起嘴角,露出邪魅的笑,幽深的瞳孔裏閃過一絲詭譎的神色,陰毒地說:“死,是最容易的解脫。想讓一個人痛苦,就要奪去他最想要的,最珍貴的東西,一點一點消磨他的意誌,讓他失去活著的希望,但是,還不能讓他死。他得像廢物一樣地活著,眼睜睜地看著他所不希望發生的事,一件一件,不可避免地,在他的眼前堂而皇之地發生。我要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施奕衡沒有忘記,是施昊騫跟他那自詡為糟糠夫人的母親,是怎麽一步一步變本加厲地折磨他出身高貴的生母,活生生地在他眼前,逼死他向來與世無爭的媽媽。
透明的玻璃杯在施奕衡的手中被捏得破碎,玻璃的碎渣紮破他的手,紅稠的血滴在他黑色的褲子上,消失不見,被黑色所吞沒。
施奕衡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張長得與他生母略有幾分相似的臉,對孟清雲說:“去查一查這個姓沐的女人,看她跟施昊騫有什麽關係。”
那個時間點,正巧她的車就停在碼頭上。正巧,他上了她的車。正巧,她從圻川市來。正巧,她在酒店裏預訂了房間。正巧,她認得他。
施奕衡不相信會有這麽多的巧合交織。
直覺告訴他,這不是一個尋常的女人!在見到他的傷口以後,那女人,表現出的神態,不是驚慌,以她當時淡然的模樣,讓他很難相信,她事先委實是不知情的。
銀月西沉,天空進入最黑暗的時刻,點綴黑幕的繁星逐漸隱退,距黎明時分,尚有幾千秒的時長。
香格裏拉大酒店裏,僅一牆之隔的1101號房與1102號房間,相似的房間格局,氛圍迥然不同。
1101號房間燈火通明,辦公桌上,孟清雲專注地坐在銀灰色的蘋果筆記本電腦前,電腦鍵盤被他敲得劈裏啪啦響。客廳的電視開著,圻川市的財經新聞頻道裏,滾動重播午時舊聞,此時播放的畫麵攝錄於圻川市建康私人醫院,亦屬施家的產業之一。畫麵定格在頂級豪奢的VVIP套房,簡潔的日式裝修風格,人性化的設計,營造出家一般的溫馨氛圍。施奕衡的長兄施昊騫悠然地半躺在病床上,床單被罩是他一貫喜歡的淺灰色色調,綢緞的質感,病床的四周擺滿精致的花籃,花團錦簇,幾個稍大的花籃裏,還貼著紅聯,聯上寫滿祝福的吉語,間或也有道賀的,記者們圍在他的床前,聚光燈下,長施奕衡五六歲,已過而立之年的施昊騫氣色紅潤,神采飛揚。
施奕衡目光炯炯地盯著電視畫麵,耳畔傳來女主播平靜的畫外音:“沉寂一時的南山施家,近日,又回歸公眾視野。一改往日低調神秘的行事風格,呼聲最高的施家繼承者施昊騫先生,於今日公然接受本台記者專訪,宣稱,施家即將以兩億三千萬美元的成交價收購‘煦懋’科技,據悉,煦懋科技成立於2008年,起初僅由五個在校大學生組成的創業團隊經營,目前,並無煦懋更多的資訊。究竟,為何施家會斥以巨資收購這樣一家成立多年,始終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原因尚且不明,本台記者將繼續跟蹤報道。”
茶桌上的手機振動不止。
施奕衡伸手接起,把手機放到耳邊,電話那頭傳來男人滄桑的嗓音,那是一種被歲月碾磨過的沉澱,憑借男人說話的音色與語速判斷,男人的年齡應該已過五旬。
不等施奕衡問候,男人率先張口:“衡總,您推測的果然沒錯。黑山的人裏頭,混進了好幾個生麵孔,現在,碼頭鬧事的那夥人都已經被抓回局裏,接下來的事情,我們會秉公處理。多虧衡總提供的可靠消息,黑山那幫人最近太猖獗,惹出不少事,我們警界早就盯上他們的人,一直苦無機會,抓不到他們的把柄。這回真是太感謝衡總,您放心,如何處置這幫人,法律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案。”
施奕衡的雙眸仍舊死死盯著電視屏幕,露出詭譎的光芒,他泯了一口熱茶,慢悠悠地啟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警民一家親,配合你們工作,是公民的義務。施家的人,始終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劉局不用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改天叫上手下的人,到‘花裳會所’吃頓便飯,劃到我的賬上。這一整天,大家辛苦了,接下去,恐怕有日子要忙了。”
劉局,北埕縣警界第一把手,施奕衡的忘年故交,在電話裏喜笑顏開地道:“那我就代那幫混小子謝謝施總了,大家最近確實辛苦,好幾個盯梢的小夥子,已經一個星期沒回過家了,好在都是無牽無掛的單身漢。”
無意與劉局多寒暄,施奕衡言簡意賅地說:“到時多開幾瓶好酒,不必替我省錢。行,那就先這樣說定,劉局先忙。”
黑山的人被關進去多少,施奕衡壓根不關心。他真正想要對付的人,是施昊騫。今晚落網的人裏,劉局所形容的生麵孔,就是施昊騫的貼身保鏢,那個拿刀砍傷施奕衡的人,乃是施昊騫奉之為左膀右臂的心腹大將。此一役,施奕衡事先察覺施昊騫必定有所動作,遂與劉局合謀布局,使自己與孟清雲得以金蟬脫殼,施昊騫派去的人,紛紛跌進他預先設下的圈套,現場人與犯案證據並獲。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公眾場合持槍鬥毆,故意殺人,數罪並罰,怎麽也得判個十年以上,如若鬧出人命,興許能不能保命還難說。
鏡頭前的施昊騫,笑容多麽春風得意,估計,當時施昊騫穩操勝券地認為,他的親弟弟,他眼中阻擋他平步青雲的最大障礙,此刻已經被他手底下的人丟進海底喂魚了吧?
“施昊騫,你笑吧,盡情地歡歌,因為,終有一天,我會讓你墮進比地獄還要陰森痛苦的深淵。不過,你別急。現在的你,大可豪放恣意地笑,你可以無視我,把我踩在你的腳底下,任性踐踏,因為,你得到的越多,將來失去的會更多。放心。我會助你一臂之力,讓你爬到最高的地方,登上無限榮耀的巔峰,那樣,你才能切身領會,從高處摔下來,到底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