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噩夢

  宛如嚴冬寒雪中怒放的梅花一般紅豔的血絲,在施奕衡盈滿仇恨的眼眸裏散開,他的額角青筋暴露,即使電視機的畫麵早已切換成溫馨的親子廚衛廣告,施奕衡依然沒有挪開他的視線。


  孟清雲整理完資料,從裏間抱著一床被子走出來,將被子擱在長沙發上,轉身抓起擱在茶桌上的電視遙控器,摁下關機鍵,關掉滿室的吵鬧,回過頭,溫言勸說依舊僵著身子坐在沙發一隅的施奕衡:“很晚了,早點睡吧,你身上還有傷,天亮以後,還有大堆的事等著你去處理善後呢。”


  “黑山!”施奕衡心思沉重,低聲沉吟,起身走進臥房,關上大燈。


  窗外,天空一片蔚藍晴朗,遮光窗簾不辱使命地阻擋光線向房間蔓延,屋內仍舊一片幽暗,施奕衡滿懷心事地在這份難得安寧的短暫祥和裏,疲憊地睡去。頭底下,被新更換過的枕套所罩著的枕芯,隱隱飄散著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前一個房客留下的發香。


  就在施奕衡酣然入夢的時刻,隔壁1102號房間,與溫語茜並排躺在大床上的沐梓辛,忽然從一個可怕的夢中驚醒,大汗淋漓地靠坐在床前,驚魂未定。


  溫語茜被沐梓辛夢裏驚慌的喊叫驚醒,摸黑尋到電燈開關,啪地一聲,房間頓時敞亮。溫語茜掀被起身,倒了一杯涼水,端至床前,習以為常地問:“又做噩夢了?先喝口水。”


  沐梓辛拿過水杯,仰頭一咕嚕,一杯水立馬見底,一滴都不剩。


  沐梓辛目光渙散,失魂落魄地將空杯子往溫語茜懷中一塞,隨手拿手背抹了抹嘴巴,虛弱地說:“我夢見我姐了。他們的船被子彈打中,李哲一隻手捂著胸口倒下,胸前有個洞,衣服上全是血。他的眼睛睜著,直勾勾地盯著天,好像在告訴大家,他死不瞑目。船家嚇得在冷風裏直哆嗦,大喊‘救命呐!出人命了!’沐舒陌害怕得顫抖,雙唇一點血色都沒有,臉色慘白,槍聲不斷,沐舒陌掉進了海裏,船家怎麽喊,她也沒有再出現……”


  偌大的房間,就隻有沐梓辛與溫語茜兩個人。


  沐梓辛害怕地抓住溫語茜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整天緊繃的神經轟然崩潰,激動地懺悔:“我是不是做錯了?我不該讓她跟李哲走的!就是要走,也不該讓她去那麽荒僻的地方!不!我根本就不應該讓她上那艘該死的船!”


  溫語茜放下手中的杯子,雙手反握住沐梓辛的手,試圖讓她從噩夢的陰影中走出來:“阿辛,你冷靜點。這隻是個夢!”


  沐梓辛連連搖頭,哆嗦著,目光遊離,仿佛被人下降頭了一般,精神萎靡地呢喃自語:“如果不是夢呢?如果這是真的呢?我們打了一整夜的電話,都沒有打通,不是嗎?”沐梓辛驟然把說話的音量抬高,語速也變得急促:“是我的錯!我讓她跟顧司誠結不成婚,去不了蜜月旅行,她跟李哲有什麽錯?他們都是無辜的!”


  “阿辛,事情還沒成定局,一切都隻是你在胡思亂想,也許她平安無事呢?也許她現在甜蜜地依偎在李哲的懷裏,感激你成全了她追求自由與真愛的機會呢?我們都知道,顧司誠不愛她,顧司誠隻會冷落她,把她丟到一邊,李哲能給她完整的愛情,她跟李哲在一起,會比跟顧司誠在一起幸福,不是嗎?”溫語茜極力開解沐梓辛。


  沐梓辛一個勁地搖頭:“這些都隻是借口!她害怕流言蜚語,才決定跟李哲走的!而讓她活在輿論的暴風中心,為左右鄰居所恥笑的罪人,是我!”


  “啪——!”


  溫語茜見勸說她無用,揚手,一個巴掌火辣辣地拍在沐梓辛蒼白的臉上,溫語茜問她:“你清醒了嗎?”說完,揚手又是一巴掌,力道更重,又一次問:“清醒了嗎?可不可以清醒點?”說著,揚手又準備往沐梓辛的臉上招呼一巴掌。


  沐梓辛抬起頭,滿臉淚痕,頭發繚亂地垂落在頰邊,汗涔涔的額角,粘著幾縷濕漉漉的散發,狼狽不堪,溫語茜遂覺心疼,揚起的手遲遲不忍心落下,緩緩地收回,伸手抱住沐梓辛,柔聲娓娓地說:“且不說現在那邊什麽情況,我們還不確定,即便這個夢是真實的,就算現實真地發生了我們不希望發生的事情,也不是我們的錯。這是沐舒陌自己的選擇,沒人拿槍抵著她的腦袋,逼她上船。發生這樣的事,我們誰都不想的。這隻是意外!現在,你需要好好地休息,補充好體力才能去找人。就算找不到了,也別讓自己鑽進牛角尖。活著的人,日子還要照常過。”


  溫語茜慢慢鬆開沐梓辛,雙手溫柔地幫她整理貼在臉頰邊的散發,扭頭往玻璃窗的方向瞟了一眼,有光鑽過窗簾的細縫,灑向房間。溫語茜回頭,輕輕地撫摸沐梓辛被她打紅的臉頰,說:“天亮了。去洗把臉,你的樣子糟糕極了。我帶你出去吃點東西。壓力大的時候,吃點甜食,或許會好點。這件事情,就聊到此!人,我負責幫你去找。你要像之前一樣,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樣地去生活。你吃的苦,還不夠多嗎?好不容易熬到現在,離希望的生活又近了些,不能半途而廢。我會看著你,穿上婚紗,風光地嫁給那個人!在此之前,我絕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阻礙你!你放心!天塌下來,有我幫你頂著,即便我頂不住,我也會趴在你的身上,被砸傷的也隻會是我!在實現我們的願望以前,我會拚盡全力保護好你!”


  “溫姐……”沐梓辛淚光閃閃,動容地喚溫語茜,在對上溫語茜充滿疼惜與鼓勵的雙眸後,沐梓辛低垂下眼簾,舉頭望向窗簾掩映的落地窗,茫然地感慨,“幸福?我已經分辨不清幸福原有的模樣。或許,我生來壓根就不配得到幸福!有時候我也想,為什麽不死去?從前是因為奶奶還活著,不能死!現在呢?奶奶都過世了,我還活著,理由呢?我好累。那個被我們藏起來的秘密,會不會變成我餘生唯一的指望?”


  對街的鍾樓鳴響早上八點整的鍾聲,馬路上車輛來來往往,川流不息。蘇醒的北埕縣城,呈現慢節奏的忙碌景象。買早餐的老頭,牽著毛色黑黃相間的土狗站在豆漿店門前,排隊等待新炸的油條出鍋。


  顧司誠的司機把車駛進香格裏拉大酒店的停車場,停穩,從後視鏡裏瞥見顧司誠沉睡的側顏,不敢叫醒他,也不敢熄火,隻掛上停車擋,拉好手刹,緘默地坐在車上等待顧司誠自己醒來。


  這一整個晚上,顧司誠似乎都在趕路。


  從北埕趕到圻川,已是淩晨一點多近兩點,顧長安在書房裏等他。顧司誠怯生生地打開書房的門,顧長安坐在卡其色的歐式布藝沙發上,燒好開水,備好茶葉,見顧司誠走進來,顧長安招呼他坐到沙發上來,經過燙杯子,倒茶葉,洗茶葉,倒開水衝泡一係列流程,茶盤上幾個籌碼幣大小的白瓷茶杯,瞬間盛滿冒著熱氣的普洱茶。


  “爸。”顧司誠杵在門邊,雖然抬著頭,但眼神卻往牆角瞟,不敢正視顧長安。


  “回來了。”顧長安麵無表情招呼他,語調稀鬆平常,聽不出喜怒,淡淡地看了顧司誠一眼,隨即又看向茶盤上的茶具,手裏拿著一條疊得平整的紅褐色茶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茶盤四周溢出來的水,幽幽啟口,“坐。”


  顧司誠戰戰兢兢地走至沙發,尋了個離顧長安較遠的位置,正襟危坐。


  顧長安端起一杯茶,對著茶杯口吹了吹,喝幹,見顧司誠愣著,端坐在椅子上,故而提醒他:“喝茶。”


  顧司誠忙受寵若驚地擺擺手,說:“不喝。喝多了睡不著。”


  不喝茶他也睡不著。老頭兒這風雨不動安如山的鎮定表現,大有暴風雨來臨前平靜的局勢。顧司誠心裏嘀咕,橫也一刀,豎也一刀,與其這樣和和氣氣地讓他恐慌,還不如快刀子一落,死也死得痛快點。


  顧長安問他:“北埕好玩嗎?”


  顧司誠埋著頭,生怕說錯一個字,隻得三緘其口,大氣都不敢出。顧司誠想,古代上公堂被審訊的犯人不過也就如此,等待判官拍案的過程這麽折磨,還不如直接讓他挨板子。


  顧長安別有深意地覷了顧司誠一眼,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並攏,在茶幾上一疊厚厚的紙質資料上敲了敲,溫吞地說:“你過來看看這一疊都是什麽。”


  顧司誠納悶地看了看顧長安,起身拿起那一疊資料,坐回位子上,翻開頭幾頁,都是複印的發票,婚紗設計工作室,珠寶商城,宴會策劃公司,等等,顧司誠疑惑地揚起頭,不解地望向顧長安。


  顧長安情緒平靜無波瀾,自顧自地喝了一杯新斟上的茶,口氣仍舊淡淡的,問:“你知道這場婚禮花了我多少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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