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新聞
來這一招。走深情路線,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嗎?老頭兒真是老謀深算!他顧司誠不怕打不怕罵,就怕自家人對他軟言軟語,觸碰到他柔軟的內心。
顧司誠充滿愧疚地坦白道:“爸,對不起。這次是我真的犯渾了!你要打要罵,要把我轟出家門,不要我這個熊兒子都成,你別跟這兒陰陽怪氣的,一會兒再來個老淚縱橫地煽情,我受不了。”
顧長安剜了他一眼,聲音抬高了幾分,嚴肅又不失溫和地道:“就這點出息?有本事做,沒本事承擔後果?我顧長安的兒子,即使犯錯,也給我挺起胸膛,大大方方地直麵慘淡的結果,想辦法扭轉亂局!”
“是!”顧司誠收起平時不正經的浪蕩樣,唯唯諾諾地道,“我錯了。天一亮我就上沐家負荊請罪去!得不到原諒,我就跪著,死也不出沐家門。”
顧長安眉毛一挑,奇道:“認錯態度倒是挺不錯。”
顧長安放下手中的茶杯,靠向沙發背,翹起腿,大手一揮,說:“不用你去了,這件事交給你媽媽去解決。你這個混小子!什麽時候能讓我跟你媽省點心?”
這麽輕易就饒過他了嗎?
顧司誠訝異地抬頭,小心髒雀躍地跳著,幸福來得太突然,他的小心髒有點承受不了。顧司誠遂駝下背,放鬆地攤開手腳,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掩不住笑意地恭維討好:“還是我去吧?我自己惹下的禍,怎麽好意思勞煩媽媽舟車勞頓地為我奔波?我心裏過意不去。”
顧長安不繞彎子地揭穿他:“你要真那麽有孝心,就少惹一點亂子,讓我跟你媽多過幾天清心日子。讓你媽去,也不全然是為你,明天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辦。沐舒陌那個媽,市井潑婦一個,我也不喜歡。現在沒外人在,爸也跟你說兩句掏心窩子的實話。跟沐家結親家,我跟你媽其實也不大樂意。要不是看在你奶奶臨終前兩個月,沐舒陌她媽在醫院裏衣不解帶地盡心服侍,你奶奶的心願,讓你娶沐舒陌進門,我跟你媽也不想讓你這麽早就把終身大事定下來。沐舒陌倒是個乖巧賢淑的孩子,當初你若是不想娶,早跟我們商量,也不會把事情弄成現在這樣被動。”
顧司誠瞥了瞥顧長安,委屈地道:“那還不是你跟老媽那麽積極地攛掇,我不想掃你們的興!反正跟誰結婚,還不都是你們說的算?我自己做得了主嗎?”
顧長安嘴角微微上揚,牽動腮邊幾道皺紋,眯起眼,狡黠地問:“你倒是振振有詞,我問你,如果你自己做主,你想娶誰?”顧司誠張口欲言,顧長安立即沉下一張臉,冷肅的表情裏凝著不容人撼動的威嚴,搶先道:“你想娶那個叫沐梓辛的丫頭,也不是不可能,我跟你媽不會阻攔你,我們家一向都是民主的。但是,你可以決定自己的妻子人選,我們也有權利選擇認誰當兒媳婦,我跟你媽,無論如何不會承認她是我們顧家的兒媳婦。你們要是想結婚,你就搬出去住,從此顧家的一切,都跟你沒瓜葛,包括我跟你媽,還有你妹妹。”
顧司誠舔了舔幹巴巴的嘴唇,心虛地瞄了瞄顧長安,懦糯地說:“我這都還沒說什麽呢,你倒上綱上線了。這回臨陣脫逃,也不是因為她,純粹隻是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一時對婚姻產生了恐懼,所以才……”
顧長安懶得聽顧司誠狡辯,打斷他說:“不管你心裏想的是什麽,這都是我跟你媽共同的想法,也是唯一的想法,不可能改變。”意思帶到,顧長安轉而岔開話題,向顧司誠打聽:“我記得上回你讓我打電話聯係心外協會的陸主席,邀請他來圻川幫你一位朋友的母親主刀做手術,他母親當時是心血管爆裂?”
“哪個?”顧長安話鋒轉得太快,顧司誠頻道切換得不及時,腦子刷地空白了幾秒,豁然憶起,悶頭悶腦地問:“是心血管爆裂沒錯。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事?你哪裏不舒服嗎?”難道逃婚的事刺激太大,把老頭氣出問題了?不至於啊?老頭兒的態度不是挺正常的嗎?
“嗨!不是我!你老爹我的身子硬朗著呢。”顧長安大掌拍了拍大腿,撣走腿上的灰塵,微微一笑,又問,“你那位朋友的母親身子複原得怎麽樣?現在還好嗎?”
“好著吧?有日子沒聯係了。”顧司誠不放心地再次確認,“你真地沒有哪裏不舒服?”
“你小子是不是巴不得盼著我有點什麽事,好成全你跟那個沐梓辛為所欲為呢?”顧長安挑眉,故意曲解顧司誠話裏的關心,同他開玩笑,不忘打擊他道,“這個夢不太現實,你爸正青春呢,體檢時,陸醫生都說我這心髒,比一般三十歲的年輕人都健康。”
“他哄你的你也信?好心當成驢肝肺,竇娥都快認我當師弟了。”顧司誠小聲地嘀咕。
顧長安接著問他:“你跟你的那位朋友,熟嗎?發展到什麽程度的關係?”
男人跟男人能發展到什麽程度?老頭兒的口味原來有這麽重嗎?他兒子的取向大眾化得很,雖然偶爾有點小叛逆,喜歡像沐梓辛這種不大符合主流審美的女人。
顧司誠好笑地睨著顧長安,語帶詼諧地說:“爸,我喜歡跟女人亂來,男人我當真一點興趣都沒有。我跟我那個朋友的關係絕對清白,就是純潔的好哥們之間,過命的交情而已!”
顧長安白了他一眼,說:“誰問你這個?多大的人,沒個正行。我跟你說正經事,這位跟你有過命交情的朋友,是不是就是北埕甘沐社的黑山?”
“是啊。怎麽了?他底下的人犯事惹到你頭上了?”管他黑山白山,不論他什麽出身,在顧司誠眼裏,都隻是一個願意不設心防與他肝膽相照的仗義朋友。
“那倒沒有。”顧長安斂起笑意,正色道,“我想讓你幫我去辦一個事,跟黑山有點關係。南山施家看上甘沐水庫的那塊地,你聽耿叔說了嗎?”
顧司誠頷首:“嗯。聽說過。有問題嗎?”
顧長安混濁的眼眸閃過狐狸般狡猾的幽光,籌謀道:“我想讓你過去北埕。施家現在在拆遷上遇到了點阻礙,黑山手下的人在甘沐碼頭跟老二施奕衡交火了,談判陷入僵局。你出麵幫忙促成這次動遷。施家在甘沐的開發項目,我們顧崢集團也要插一腳,分一杯羹。具體跟施家怎麽合作,怎麽分成,我會跟老大施昊騫詳細談,你先想辦法擺平黑山這頭攔路虎。你救了他危在旦夕的母親一條命,該是他還你這個人情的時候了!”
細碎的橘色光斑灑落鋪得平整的柏油道,在黑沉的色澤中,劈出一條金光閃閃的羊腸小道,直直延伸向遠方。這光亮,仿佛能指引路上的行人通往未知的幸福。
上午的換班時間到,香格裏拉酒店的停車場常有穿製服的工作人員往來穿梭。
顧司誠的司機坐在車上翻看完一整個版麵的早報,脖子發酸,打開車門下車,伸展伸展四肢,順便抽支煙。閱讀過的報紙安靜地躺在副駕駛座上,局部地方出現些許褶皺。李哲的照片赫然占據四分之一個版麵,照片是黑白的,李哲與一個麵部的黑色比他還要再深幾度的男子一起,躺在一艘漁船上,雙目緊閉。照片的右手邊,印著一行黑色的粗體字,內容是今日當地早報頭版頭條的新聞標題:黑道火拚殃及無辜,淳樸漁民死於非命。
小字的新聞正文簡要地描述昨夜發生在甘沐碼頭的那場混亂,多半的篇幅用於介紹警察如何捕獲鬧事的人,未曾提及無故受牽連的漁船上還幸存生還者,然而,死傷的名單上,也不見任何與沐舒陌的相貌或者基本身份信息相關的文字。
簡單地說,通篇的新聞報道,透露了兩個信息:一,李哲身亡;二,沐舒陌失蹤,生死未卜。
司機剛把煙點上,顧司誠就醒了。伸手捏了幾下脖子,動動腦袋,坐太長時間車,顧司誠覺著自己整個身子骨都是僵硬的。遂直起後背,舒張胳膊,連伸了好幾個懶腰。
淩晨時,老頭兒向他下了死命令,他得為黑山與施奕衡牽線搭橋,幫著施奕衡解決拆遷的難題。雖然他從很多年以前就開始不待見施奕衡,但是這一回老頭兒發話,他先闖的禍,也算是給他一個將功贖過的機會,為了多爭取一點自由能與沐梓辛待在一起,不必被老頭兒逼著去跟那些喜歡拿腔拿調的女人們相親,盡管他從少不經事的時候就與施奕衡結下梁子,眼下也隻得放下過去的恩怨情仇,幫施奕衡把眼前這關闖過去。
顧司誠把車窗降下一半,探頭問站在車外抽煙的司機:“小王,報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