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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生日,忌日

  “阿誠,衡哥答應晚上來看我的演奏會,你來嗎?”女孩的聲音穿過悠遠的時光隧道,不甚清晰地在耳邊遊蕩。記憶的匣子被風撩開,緩緩撲鼻而來的,是大雨過後,淡淡的泥土清香。


  恒募大學景怡樓前大片平坦的青草地,一棵古老的大榕樹屹立在靠操場圍牆的角落。紅白相間的格子布四四方方地鋪在樹下,這張亞麻質地的野餐墊上,淺木色的藤編野餐籃子,盛放著三兩根法棍,幾瓶牛奶、橙汁,還有一些洗淨的蘋果、葡萄,十八歲的顧司誠側躺在野餐墊上,支著一根手肘,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一本名人傳記。年輕的女孩手裏揚著兩張門票一路朝他小跑過來。


  女孩的年紀看上去與顧司誠相仿,約莫十七八歲,紮著一根半長不短的馬尾辮,白襯衣,淺藍色高腰牛仔褲,帆布鞋,青春洋溢。


  女孩坐到野餐墊上,屁股挨著顧司誠的前胸,因為彼此太熟悉的緣故,女孩並不覺得如此親密的舉止有絲毫的不自在。或者,在女孩的意識裏,從來沒有把顧司誠當成真正的異性看待過。


  顧司誠闔上書,伸手抽出女孩手裏音樂會的門票,票麵上記錄的演出日子,正是女孩十八歲的生日,這場大提琴演奏會,亦是女孩生平第一場以她為主角的演奏會。


  顧司誠把票放在手裏,舉到半空,對著太陽光,眯起眼睛瞄了瞄,仿佛要驗清票的真偽,酸裏酸氣地揶揄女孩:“不過就是一場演奏會而已,你還心存妄想嗎?就你這小平胸,單薄的身板,連怎麽跟男人接吻都不曉得,施奕衡會喜歡你?死心吧!你不是施奕衡喜歡的類型!”


  女孩側過頭俯視他,長睫毛忽閃,認真地問顧司誠:“那你說,他喜歡什麽類型的?”


  顧司誠拿起被他壓在身下的一本雜誌,隨手翻到其中一麵彩頁,說:“喏!這就是他喜歡的類型!他喜歡有味道的成熟女人,像你這樣清新的青蘋果,就是脫光了送他床上,他也不屑看你一眼。不是自己喜歡的菜,就算是山珍海味,滿漢全席,他也吃不下口。”


  女孩湊過去,細心端詳顧司誠掀開的彩頁。


  畫麵中的模特穿著黑色性感的深V領緊身連衣裙,長度隻夠遮住渾圓的翹臀,胸前的兩團雪白呼之欲出,若隱若現。模特海藻般卷曲的長發及腰,豐潤的雙唇微微嘟起,塗抹著火山烈焰般紅的唇膏,撩人的眼神妖冶無比。


  女孩生氣地搶過顧司誠手中的雜誌,狠狠地砸他臉上,啐道:“下流!”


  顧司誠不介意女孩粗魯的行徑,賤兮兮地笑著,繼續刺激女孩:“你愛的施奕衡,品味就是這麽下流!男人都下流!隻有真正愛你的男人,才不舍得傷害你,願意為你克製他與生俱來的下流,好好地嗬護你,寵你,就算像現在我們這樣挨著坐在一起,什麽都不做,那個愛你的男人也會覺得心曠神怡。”


  女孩又湊近顧司誠,像研究外星生物似地瞅著他,她的臉幾乎要貼上他的,溫熱的鼻息噴在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梔子清香,仿佛發現了新大陸,篤定地道:“顧司誠,你是不是愛上我了?你一定是愛上我了。你不可以愛上我。因為,我已經愛上了衡哥,我的心裏,沒有預留位置給你。阿誠,我們隻當好朋友,一輩子都是好朋友,好嗎?”


  乳白的雲朵在淡藍的天空徘徊,似昨天,卻不是同一朵。


  寒流來襲,北埕的氣溫驟降了幾度,室外濕冷,室內,施奕衡所入住的房間,仍舊開著冷氣。


  顧司誠的話,像一柄利劍,刺過施奕衡的胸腔,但他並不覺得疼。施奕衡千瘡百孔的生命裏,疼痛就像他的孿生夥伴,他自幼便習慣如何與疼痛安然共處。施奕衡不計較顧司誠過激的言辭,施施然地道:“不好意思,我不打算接受這個賭局。因為它一點意義都沒有。你還有話要說嗎?如果沒要緊事,對不起,我很忙,時間寶貴,恕我不能奉陪。”施奕衡揚手一攤,比劃出往門外請的手勢,對顧司誠下逐客令。


  顧司誠的臉上掛著他那招牌式遊戲人間的痞笑,懶散地站起身,閑庭信步般晃悠到門口,頭也不回地對仍舊背對著他坐在沙發上的施奕衡說:“今天下午四點,嶙峋山南麵入口,地點是黑山選的,隻有這一次機會。我隻負責牽線搭橋,你跟黑山該怎麽談,跟我沒關係。剛才我的忠告,希望你能聽進去,不要毀掉我對你殘存不多的一點好感。”


  施奕衡臉上流於形式的標準會客式微笑漸散,口氣淡淡地,反問:“周旋在顧大少身邊的鶯鶯燕燕不計其數,你指的是哪一個?抱歉!你的女人,麻煩你自己看好。留不住,隻能說明你沒本事,別牽連無辜的人。我沒見過你說的什麽女人。你的擔心未免多餘?這麽多年,你還一直活在我的陰影裏,找不到一點自信嗎?”


  施奕衡最後一句話,多少有一點惡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軟肋。那段晦澀的過去就是顧司誠的軟肋。施奕衡總能輕易地抓住他的軟肋,給他沉重一擊。


  顧司誠肩膀僵了一下,沒有回頭,隻是直抒胸臆地說:“你最好能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顧司誠開門離去,空蕩蕩的房間,隻剩施奕衡頹喪地坐在沙發。


  他有些悲涼地想,他跟顧司誠的區別就在於,他看重與顧司誠的這段友誼,比任何人都在乎。而顧司誠每一次都更看重女人的感情,更勝於跟他的情誼。


  顧司誠從施奕衡的房間裏出來,疲憊地倚靠在走道的牆上,從褲兜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著,長長地吐出一口煙,白色的煙霧嫋嫋,撩過他的麵龐,在頭頂飄散。顧司誠習慣地彈了彈煙身,抖落的煙灰掉在同樣站在牆邊的不鏽鋼圓柱型垃圾桶,時隔多年,他覺得自己對施奕衡的恨意依舊,不減當年。


  “叮——!”


  鐵灰色的電梯門應聲打開。沐梓辛與沐舒陌雙雙從電梯裏走出來,手上提著一袋打包的餐盒。降溫了,沐梓辛身上的衣服單薄,她的鼻尖被冷風吹得通紅,嘴唇微微泛白,唇線淺淺地發紫。


  顧司誠見到她倆,臭著一張臉,劈頭就問:“怎麽回事?你的房間為什麽住著施奕衡跟他的特別助理?”


  沐梓辛裝作懵懂的樣子,假意睜著好奇的眼睛,狀似恍然大悟地道:“那個人真的是施奕衡嗎?我就說嘛,怎麽看著這麽眼熟,原來我是不是見過他?”


  顧司誠把煙送到嘴邊,猛猛地吸了一口,偏頭斜睨沐梓辛,對著她站著的方向緩緩地吐出煙霧,似乎在猶豫是否該相信她說的話。他一口一口地吸著煙,沉默良久,把一整根煙抽到煙尾,探出手把煙蒂丟進垃圾桶的同時,張口不確定地問她:“你不認識他?”


  沐梓辛嗤笑,仿佛顧司誠說了一句多稀奇的話,慧黠地說:“我怎麽會認識他?施家一直都隻有老大施昊騫出來接受采訪,施奕衡更像是流傳在江湖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傳說,不曾在公眾傳媒渠道上拋頭露麵,參加的私人聚會也少,我倒是想拜會他的廬山真麵目,你願不願意幫我引薦?”


  顧司誠偏頭一想,覺得她說的話符合邏輯,或許真是自己多慮,聳了聳肩,打消懸在心頭的懷疑,長腿往前一跨,伸手攬上她的肩,自戀地說:“他你就別惦記了,全城最好的男人已經在你身邊了。”


  溫語茜走在他們的前麵,率先刷房卡,打開1102號房間的房門。顧司誠把半身的重量都壓在沐梓辛的肩上,沐梓辛領著他走進房間,岔開話題問:“你怎麽電話說一半就掛了?我剛想跟你說,兩個人開兩個房間太浪費,我把我的房間退了,搬過來跟溫姐住。我們在早餐店裏吃早餐,還想問你吃什麽呢,你倒好,莫名其妙掛我電話。”


  經沐梓辛這麽一說,顧司誠越發覺得自己誤會了她,一絲愧疚油然而生,他撓了撓頭,走到餐桌旁,掀開打包的袋子,略帶抱歉地說:“我敲錯房門,碰到施奕衡,聊了幾句。你都買了什麽?”顧司誠取出袋子裏的餐盒,打開盒蓋,一股湯包的香味撲鼻而來,是他喜歡的蟹粉湯包,還有臘味蘿卜糕,擔擔麵。


  顧司誠拉開椅子坐下,掰開一次性竹筷,卷起袖子,呼哧呼哧地大快朵頤。熱乎乎的湯麵溫暖他饑餓的胃,顧司誠不禁心生感動,又加深了幾分歉意,內疚地說:“生日快樂!我本來買了花的,擱施奕衡的房間裏忘帶出來,便宜他了。”


  沐梓辛的眼裏閃過驚喜,寬慰他說:“沒關係,你能記得,我就已經很滿足。”


  沐梓辛以為,奶奶過世以後,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人能記得住她的生日。即便奶奶還活著時,每次生日,也不過就是與奶奶各吃一碗清湯白麵,加一個水煮蛋,蛋隻有她吃,奶奶卻省著,舍不得吃,留著第二天給她帶去學校當早飯。顧司誠倒是記得她的生日,這兩三年,他都早早地計劃好行程,再忙也都陪著她過。


  顧司誠心想,他怎麽會不記得?今天這個日子,既是沐梓辛的生日,也是那個生命隻停留在十八歲的女孩,翻車死於荒山腳下的忌日。


  “生日禮物晚點我再補上。”顧司誠隻說了這一句,便沒有再吭聲。


  顧司誠垂頭,默默地繼續吃麵,隻有他自己清楚,與其說他陪沐梓辛過生日,不如說沐梓辛陪他熬過這個悲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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