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 秀恩愛

  沐梓辛坐在餐桌對麵的位置陪顧司誠吃早飯,他不語,她亦不出聲,隨手拿起桌上客房服務早先送來的早報,瀏覽了幾個次要的娛樂版麵,忽然被那張占據四分之一版麵的黑白照片攫住了視線。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照片上李哲仿佛沉睡著的臉,心猛地一沉,兩隻手止不住地顫抖著,失神地放下報紙,吸了吸泛酸的鼻子,極力抑製住擁堵在淚腺的眼淚傾盆而出。


  顧司誠把一整盒麵條吃個精光,連湯都不剩,抬頭抽紙巾擦嘴,見沐梓辛臉色煞白,忙問:“你怎麽了?臉色突然這麽差?哪兒不舒服嗎?”


  沐梓辛神色恍惚地微微搖頭,抖著聲說:“沒事。可能昨天晚上散步時吹到冷風,受涼了,早上起來有點感冒。”


  “要去看醫生嗎?”顧司誠關切地詢問,跟著說,“下午我還想讓你陪我去個地方呢,你這個樣子,去得了嗎?”


  沐梓辛深吸了幾口氣,嘴角不自然地抽搐,說:“待會兒衝杯衝劑喝就好了,你想帶我去哪裏?”


  顧司誠沒好氣地瞟了她一眼,百般不情願地說:“你不是一直都想見一見施奕衡的尊容嗎?你喝個藥,爺陪你睡個回籠覺,把病養好了,下午小爺帶你出去見社會!”


  嶙峋山坐落於北埕縣西南角,因地勢險峻,怪石嶙峋而得名。從前,這一整座山頭都為黑山的太祖爺爺所霸占,當時往來北埕縣的商旅或當地的居民寧可繞遠路,也萬萬不敢挨近嶙峋山一寸土。抗戰時,嶙峋山的匪徒義薄雲天,傾力支援八路軍,嶙峋山成了打遊擊戰最佳的戰略地點。這座山頭,吹響過勝利的號角,也掩埋過戰死沙場的屍骸。曆經硝煙彌漫的烽火時代,被血浸染過的山野,而今徒留北風哀哀地哭嚎,黃沙漫天,寸草不生。


  出了北埕縣城,一路向西,拐過幾道坑坑窪窪的村路,往南,途經勉強隻能容兩車過的短橋,穿過一片鬱鬱森森的橘子林,道路變得寬敞。劣質的四車道水泥路,傷痕累累,長年被太陽暴曬的裂縫隨處可見。路兩旁,荒草叢生,遍野枯黃,看不見一朵彩色的花,青綠的植被也少見。沿途,除去在靠近某個村子口的路段,看見一個白發蒼蒼、瘦骨嶙峋的老大爺手持一條長鞭驅趕著羊群,再沒發現行人的足跡,甚至連隻野鼠、野兔子這樣的活物都難見到。就連那在村子口遇見的老大爺,說是領著一群羊,其實也就幾隻瘦骨如柴的山羊稀稀拉拉地停在馬路邊啃著幹巴巴的野草。


  導航儀上的定位光標越是接近目的地嶙峋山,途徑的風景便越是蒼涼,一點生氣都沒有。


  顧司誠與黑山一行人秩序井然地把車開到嶙峋山南麵的山腳,聚集在山腳下的停車場等候施奕衡。沐梓辛坐在顧司誠的身側,一種驚懼又新鮮的興奮感覺像妖精一樣地擒住她的心魂,她掩藏不住心情激蕩地環顧四周。下午四點的嶙峋山陽光並不充沛,雖然還是有金色的光線平鋪在荒涼的地麵,但是那光亮,顯然失去正午時分的溫度,仿佛在為抵禦即將到來的暗夜而作最後無用的堅守,徒勞的,形同虛設。停車場的東西兩端分別岔開兩條山路,一條是狹窄的羊腸小道,不規則的台階直直地伸向山頂;而另外一條,則是蜿蜒盤旋的水泥道,中間畫著一條黃色的分割線,想來,應該是行車道,一邊道上山,一邊道下山。


  這一條上山唯一的行車道,入口處被幾輛改裝過的重型機車封鎖圍堵,就算一隻山狗路過,也無縫可鑽。機車上的人,黑衣皮褲,一副誇張入時的賽車裝扮,但又不是很正規,他們都戴著粗框墨鏡,遮擋住大半邊臉,冷酷地跨坐在機車上,雙唇緊抿成一條直線。


  旁邊一輛越野車的車門被打開,黑山從車上走了下來,顧司誠也推開車門,與沐梓辛說:“我們也下車吧。”


  沐梓辛跟在顧司誠後麵下車,黑山朝他們走過來,雙手插著褲兜,一身休閑的白衣白褲,陽光在他的背後傾灑下來,仿佛從白日夢裏走出來的俊美王子,仙氣縈繞。


  沐梓辛簡直看呆了。這是她頭一回見到黑山本人。沐梓辛想象中的黑山,應該是短平頭,矮個子,麵龐清瘦,不曾想,真人居然長得如此妖媚,一米八幾的高挑個子,錐子臉,明眸皓齒,膚色雪白,光滑剔透,一動一靜之間,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神韻。


  他們順著台階往上走,一直走到山頂。嶙峋山的海拔不高,卻也是北埕第一峰。沐梓辛站在山頂,俯瞰山下的風景,亂石堆砌的海灘,海浪洶湧,驚濤拍岸。顧司誠從後麵抱住她,柔情地問:“怕嗎?”


  沐梓辛搖搖頭。


  顧司誠好玩地問:“我們這樣子,像不像兩個愛得難舍難分的戀人,準備一起殉情?”


  他們就站在山的邊緣,沒有任何障礙物阻攔,稍不小心,隨時都可能墜落,墮進懸崖,跌入山底下那片暗礁密集的深海。沐梓辛的眼底沒有一點害怕,她微微扯動嘴角,笑著問他:“你想跟我一起跳下去嗎?”


  顧司誠扣緊自己的十指,牢牢地錮住她的腰,說:“哪天要是你背叛我了,或許會吧。現在我還不想。不會有那一天的,對嗎?”


  沐梓辛偏頭問他:“你害怕有一天我會被人搶走嗎?這麽沒自信?”她不想正麵回答他的問題。


  顧司誠歎了口氣,幽幽地說:“這世間的事,難說呢。”就像他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那個記憶裏愛笑的恬美女孩,會這麽早地離開人世。他所以為的未來的美好,終究隻不過是他虛妄的憧憬。在他少年時代的幻想裏,他亦不曾預料,他與施奕衡的關係會惡劣到今天這地步。


  山野的風嗚嗚地吹,黑山坐在一張一米五長的竹桌邊,把茶具清洗過一遍,招呼顧司誠與沐梓辛說:“別杵在那兒秀恩愛虐狗了,過來喝茶。”


  在這嶙峋山頂上,黑山差人築起一個質樸的竹林小院。徽式青瓦屋頂,白牆,僅一層的小屋,占地七八十平米,格局簡單、實用,客廳、臥室、盥洗室一應俱全,沒有廚房,隻在院子的角落隨意地搭了個灶台。閑來無事的時候,黑山喜歡上山宅。


  如若不是沐梓辛親眼所見,打死她也不會相信,手上沾滿血腥的甘沐社老大,生平隻喜歡兩個娛樂項目:打遊戲,抄經書。當顧司誠告訴她,黑山寫得一手好毛筆字,沒事就喜歡把自己關屋子裏練書法時,沐梓辛杏目圓睜,不自覺把嘴巴張成O字型,驚訝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顧司誠給她看黑山親筆抄寫的《心經》,娟秀的字跡,如果不是顧司誠事先告訴她,她還以為是哪家閨女贈給顧司誠的定情信物。


  說到顧司誠與黑山結緣的故事,那就更加離奇了。


  在大學時,顧司誠曾經曆過一段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那段時間,他每天把自己鎖在房間裏,除了吃飯睡覺,幾乎都是坐在電腦前玩網遊。在浩瀚的網遊世界裏,顧司誠跟黑山成了誌同道合的戰友,他們常常在深夜一起奮戰,攻打的目標,多半是那些徒有其表的土豪,就是那種裝備看似很牛,戰鬥力卻分分鍾被碾成渣的家夥。顧司誠跟黑山最看不起那些燒錢買裝備的蠢貨,若是低調地自娛自樂也就罷了,偏偏有些人還喜歡挑釁,有意無意地撩撥他們,明明就是智商堪憂,令人著急,還渾然不自知,一副“我傻我驕傲”的姿態招搖過市,炫耀自己手裏頭比別人多擁有的那幾個銀子。碰到這種人,顧司誠與黑山就驀然來勁,見一個,狠殺一個,直到把那個人百般蹂躪得一點威風都不剩。


  起先,他們也不過就是比較合得來的網友,漸漸地聊多了,認識的時間長了,越發默契,便約定見麵的日子。顧司誠本來也不知道黑山的身份,他交朋友,很少過問別人的家世,隻在乎對方的品性如何,與自己是否同道中人。再說,光看黑山的行頭,還有那美得不禁讓許多女人感到自慚形穢的明豔臉蛋,顧司誠怎麽也不會把他與甘沐社聯係到一塊兒。


  後來,顧司誠跟黑山漸漸熟了,覺著每次倆人見麵都約在會所的網吧裏,始終不如自己家裏舒適,黑山就把顧司誠領到嶙峋山上的竹林小院,那裏就成了他們倆聯機打怪的秘密基地。


  平時,黑山是不許女人上他的竹林小院的,這裏是他避世隱居的私家別院,就連他底下的親信,不到一定的級別,也是不能輕易踏入的。能在竹林小院裏來去自如的人,除了黑山自己,也就隻有顧司誠這個至交。


  顧司誠從沒有帶女人來過嶙峋山,沐梓辛是第一個。而這以後,沐梓辛就成了能自由出入竹林小院的第三人。破天荒的,黑山第一次為一個女人,打破自己定下的規矩。當然,這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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