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無怨無悔
就在那一瞬間,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知從何處衝了上去,挺身衝入雷電之中,拚死擋在白九蘭身前,扛住了萬山刀雷霆萬鈞的一刀。
一時間,鮮血噴濺,那脆弱的凡人身體上好像破開了一個洞,鮮血嘩啦啦地順著洞口往外泄,如何止都止不住。
白九蘭耳邊模模糊糊地傳來莫邪的謾罵聲:“狗雜的叛徒!”
她緊閉的雙眼驀地睜開,看見殷非陵渾身鮮血地自她身前跌落,白九蘭一抬手,以意念將黑雲化作厚墊托起殷非陵,隨即赤影劍從她手裏揮出,挾裹著雷電之力迎上莫邪的萬山刀。
刀劍相撞的刹那,隻聽那為白九蘭擋刀的殷非陵說道:“我從未歸順,何來背叛?”
這一句話仿佛費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的臉逐漸露出死氣,顯然是命數已盡了。
原來這世上並非所有的黑都是黑,並非所有的白都是白,還有很多人很多事是灰色的,亦黑亦白,令人分辨不清。
親眼看見原以為墜入魔道的人奮不顧身地為自己擋了一刀,親眼看見一心想要幫她的人為救她化身成石,白九蘭說不清心中是何等滋味。
她隻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不後悔嗎?
她終於後悔了。
白九蘭雙目赤紅,手裏的赤影劍陡然間冷冽起來,一招“山海”朝萬山刀重重地壓過去。
這一劍移山喚海,翻滾的驚雷與刺目的閃電集結在赤影劍之上,驚天駭地。
莫邪後退不及隻能硬抗,然而,當萬山刀扛上赤影劍的那一刻,莫邪胸口一震,頓時血氣翻湧,口中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來,隻見白九蘭輕輕按了按赤影劍,赤影劍凝聚而成的勁風就肆虐無助似的打在莫邪的胸上。
莫邪的身體陡然從高空中跌下去,砸在一堆破牆爛瓦裏。
他披頭散發,衣衫髒汙,渾身是血,一雙眼睛瞪得宛如銅鈴,直愣愣地望著高懸而上一身戎裝的白九蘭,少女周身的光華刺得他險些睜不開眼睛。
到底是遲了一步,莫邪悲涼地想。
賀橙怔怔地望著白九蘭,他不在乎白九蘭現在到底是神是鬼,他隻想知道他的汐月如今在哪裏,能不能把他的汐月還給他。
賀橙不由地往前走了兩步,被賀嬌娘一把拉住。
賀嬌娘朝賀橙輕輕搖頭道:“不要衝動。”
道光哀歎地搖搖頭:“阿彌陀佛。”
金池和銀樹見此,不由地大喜,撐著受傷的身體站起來,朝白九蘭深深地叩拜道:“拜見火神殿下,恭喜殿下神識覺醒。”
白九蘭熬過了那陣劇痛,此時感覺渾身好似都充滿了靈力,天與地與她不過咫尺之距離,這世間萬物好像在瞬間都變得渺小起來。
唯有這天與地和她才是開闊的。
她將殷非陵放到地上,仿佛沒注意到金池和銀樹的叩拜,低聲問道:“你還有什麽心願?”
殷非陵喉間鮮血積鬱,他猛地咳嗽了幾聲,嗆出更多的鮮血,眼前的白九蘭有無數個重影,他腦海裏想起數不清的前塵往事,最後他的思念定格在闔家團圓之上。
他微微地笑了:“抄家滅族之仇不共戴天,我仇已報,此生無憾。”
他的話音緩緩落下,手一垂,微微閉了眼。
白九蘭內心鈍痛,似乎這才想起還跪在地上的金池銀樹,說道:“不忘山已倒,火神早在十萬年前就已經死了。”
“可是……”銀樹急切地想要辯解,卻被白九蘭輕輕一抬手的姿勢打斷話音。
“如今的我是妖王,你們本就是本王的隨從,往後你們若是願意,就隨本王到妖族生活,若是不願意,隨你們去留。”白九蘭道。
金池和銀樹齊聲道:“屬下誓死追隨殿下。”
白九蘭對這般的誓言並不在意,她的目光落到莫邪的身上,身影自高空緩緩而下,慢慢落在距離莫邪幾步之遙的地方。
“你還是,還是太過癡心妄想。”白九蘭低聲道,“這世上有那麽多條路,你偏要選擇最黑暗的那一條,魔族四城血流成河,皆是你的過錯。”
莫邪冷哼一聲:“自古勝者為王,你為勝者,自然便是本君的過錯。”
白九蘭搖搖頭,目光悲憫得像是在看最低賤的螻蟻。
那目光就像一根細針紮入了莫邪的眼睛裏,旁人畏懼他,恭維他,依附他,誰會可憐他?誰又敢可憐他?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你如此不知悔改,本神要以神的身份懲罰你,有此生無來時,就此飛灰湮滅。”白九蘭的聲音如洪鍾敲響大地,赤影劍上九陽真火獵獵燃燒,那灼目的火焰跳躍起來,令莫邪的靈魂都忍不住顫抖不止,白九蘭將赤影劍以不容反抗之力刺入莫邪的心。
一瞬間,黑氣彌漫,魔君莫邪的身體化作一道煙塵,散了。
道光緩緩朝白九蘭跪下:“阿彌陀佛,拜見火神。”
八方戰事已停,魔族大敗,天、妖、翼三族已金鳴收兵,這場戰事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像一場颶風呼啦啦地從魔族之上掠過。
白九蘭道:“從今日起,魔族四城統歸天族管轄。”
她落下話,轉身欲朝妖族而去,卻聽到身後響起訥訥的一聲叫喚。
那俊秀的少年就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一張臉蒼白得像個瀕臨死境之人,好似忽然間被抽幹了身上所有的生氣,他望著白九蘭的背影道:“阿九,汐月呢?”
汐月?
白九蘭頭也不回:“她是聚魂石碎片所化,是以才得以擁有不老不死之身,如今她已經化身成石,成為聚魂石的一部分了。”
若是無賀嬌娘攙扶,此時的賀橙隻怕已經無力倒下,他問道:“她,回不來了嗎?”
“回不來了,這是她的宿命。”
“可是,你不是神嗎?”或許是白九蘭渾身的光華太過灼眼,或許是白九蘭一劍殺死魔君莫邪的表情太過冷酷,或許是白九蘭此時就是賀橙全部的希望。
所以賀橙才如此小心翼翼,謹慎得不敢讓她有絲毫的不快。
“神不是天地萬物的主宰嗎?你既然是神,定然有辦法救她的,對不對?”賀橙問道,他雙膝一軟,不由自主地朝白九蘭跪下去,磕頭道:“我求你救救她。”
白九蘭不敢回頭。
她此生忍受過無數痛苦,年少時的短衣少食,年長後的生離死別,在通往強者的這條路上,她經曆的時間比別人短,承受得卻不比任何人少。
然而,直到此時,她才嚐到萬箭穿心之痛。
她最想保護的兩個人為了成就她,從此與幸福無緣,此生漫漫長路,留下的那個,又該何去何從,天地之大,萬物可追,唯心尖上的,不可得。
她道:“好。”
中山寺四下靜謐,寺門微微敞開,有道童在寺內來來回回地灑掃,白九蘭身穿一身緋紅長衫,在道光的引路下踏入了寺門。
第二次踏入女媧大殿,白九蘭的感覺與上一次截然不同,上一次她尚且還帶著幾分桀驁不遜,以為這天下間沒有她白九蘭不可得不可去之處。
而此時,白九蘭站在女媧神像的麵前,卻隻有滿身心的哀歎。
若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白九蘭的手輕輕地一揮,道光設下的結界便輕易地被破開,露出裏麵的人來。
雖然早已猜到,但是親眼見到夜無極宛如木雕似的坐在女媧神像的蒲團上一動不動的時候,白九蘭仍舊免不了有稍許的呆愣。
隻是這呆愣隻有短短的一瞬,她便恢複過來,目光凝在夜無極的麵上。
那張俊美無雙的臉青白得泛著一股死氣,若非他鼻尖還有細微的難以覺察的呼吸,白九蘭興許會以為他已經死了,而他除了臉色過於青白了些,整個人看上去竟然隻是像是入了定。
透魂香乃是莫邪一手研製,這世間隻有他才知道解藥,白九蘭從未想過莫邪會將解藥的秘方告知於她,所以她從未報任何的希望於莫邪。
那惡貫滿盈的人,還是一劍殺了好,免留後患。
白九蘭蹲下去,想輕輕撫一撫夜無極的臉,然而抬起手,卻又堪堪頓住。
她的手僵硬在距離夜無極一寸的地方。
自古人鬼殊途,人與神的距離大約便是人與鬼的距離,她如今神識已覺醒,和夜無極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在她生為人的時候他們沒能在一起,如今更是不可能。
糾纏兩世,結局到底還是能沒逃過殊途,或許這便是他們的宿命。
白九蘭以往不信命,現在卻信了。
她垂下手,淺聲問道:“他可有什麽話留給我?”
眼前的上古火神,收斂了周身的威壓,她看上去不過是簡簡單單的一個人,似乎並無任何別樣的地方,倘若沒有親眼見到她的強大,道光或許也隻會以為她還是那個妖族妖王。
強悍如魔君莫邪,都被她像捏死一隻螞蟻一般捏死了,更遑論其他人。
大約在她眼中都低賤如同螻蟻。
道光發出微不可聞的一聲輕歎,回答道:“天君倒沒有托貧道傳話給火神,但有句話,貧道卻想告知火神殿下,這句話乃是天君親口所言。”
白九蘭道:“真人請講。”
聽聞“真人”倆字,道光不禁唏噓,白九蘭初見他時倒是規矩得很,十分有晚輩的規矩,後來麽,後來就不怎麽尊重人了,現在卻又突然對他敬重起來。
也不知這一聲“真人請講”從她這位上古火神的口中說出來,會不會折他的壽元。
道光道:“天君說他可以什麽都沒有,唯獨不能沒有你,走到今天這一步,無論是生是死,他也無怨無悔。”
白九蘭渾然一僵。
千年守候,換來的不過一場鏡花水月,他真能無所怨悔嗎?
夜無極對她的執念就像從心底生出的心魔,心魔未除,如何沒有悔恨?還是說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能救她一命,他便已經覺得足夠,無所謂得到或者失去了?
她心頭湧出強烈的冰冷,像是有一把冰錐狠狠地插入了她的心髒,讓她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那一瞬間,整個中山寺都跟著震了三震。
道光心中大駭,生怕這位火神殿下一個不好就一把火將他的中山寺給燒個精光。
到底是突然從凡人就變成了神,屬於凡人的喜怒哀樂無法不影響她,他道:“貧道這小院脆弱得很,經不住殿下的折騰,還請殿下小心些。”
他的徒兒已經變成了一個活死人,他竟還有閑情管他的寺廟,不愧是遠渡紅塵,無欲無求之人,白九蘭覺得這老和尚其實更適合當神。
神本該是沒有七情六欲的。
可惜白九蘭的身份轉化得太快,屬於凡人的七情六欲還在深深地影響她。
道光道:“殿下看也看過了,請回吧,貧道這多災多難的徒兒,貧道會自己照看的。”
白九蘭卻道:“就算你耗盡一生修為,你也救不了他。”
“貧道早就算到他此生有這一劫,這便是愛慕神的後果,貧道雖然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但好歹也得試一試,這點就不必殿下操心了。”道光道。
白九蘭微微笑了,對他的話並未有任何的置喙,隻是道:“我也有一事需要真人相助。”
道光一怔:“殿下請說。”
白九蘭取下手中戒指,那枚戒指和當日妖王戴在指尖的王戒一模一樣,是後來白九蘭登上妖王之位後親自命人打造出來的,如今便是屬於妖王的信物,可號令妖族所有兵馬。
她將戒指交到道光的手上:“這枚戒指,還請真人幫我轉交給妖族大長老之女林青繞,並轉告她,從此她便是妖族新王。”
道光赫然睜大那雙蒼老的眼睛,半隻腳踏進棺材的身板猛地挺直了起來。
這,這是什麽意思?
“真人不必驚訝,這妖王之位,本就不是我想要的,我還是更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白九蘭笑道,“等無極醒來,還望真人替我轉告他,我也,我也無怨無悔。”
道光的臉色沉重起來。
白九蘭想,凡塵事兜兜轉轉,興許當年隨妖王前往天族,在瑤池見到夜無極的那一刻,他們的命運就已經被寫定了,那是個錯誤的開始,而這錯誤是由她而起的,自然也要由她來結束,她既然是夜無極的劫難,她便應該讓這劫難到此為止。
可凝著夜無極俊美的容顏,過往的遭遭如無聲的默片從她腦海裏悠悠轉過,她到底還是舍不得,舍不得那份溫暖與守候。
此生無怨無悔,卻有遺憾。
遺憾不能陪他終老,她與夜無極到底還是唯心尖之上的,不可得。
她彎腰輕輕地將夜無極打橫抱起,慢慢朝中山寺外走出,一道白光自高空落下,打在少女消瘦的後背上,她就那麽抱著夜無極,轉眼消失在了那道白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