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我沒聾!聽得見!”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不心疼你兒子也就罷了,你怎倒幫襯著異族人。什麽他娘他娘的?和他娘扯得上什麽關係!被削的是你兒子!禿溜著頭站這呢!”
見自家阿爹竟然向著一外族,百裏屠虞急得跳腳,惱羞成怒指著自己參差不齊的頭發。
“你老子我看著呢。”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小子還知道!你瞅瞅你,一天到晚,盡給老子闖禍。若非你阿娘,早晚打斷你這狗腿!”
……
迦葉府所截之貨,萬馬堂堂主實屬抱歉。
迦葉府派來了新馬車,那口棺材被謫雲迅速轉移到迦葉府馬車中。
眾人尚未看清楚,便已經完成。
尉遲家主斜睨了眼那漸漸行駛而去的馬車。
收回視線。
公醜家嘖聲不已。
“迦葉府這是好端端的運了口棺材來做何?”
百裏家主正在訓斥那個逆子。
笑侃:“既然貨由二位公子起。那便由二位公子一同整理好運回迦葉府,將功抵罪,也好。”
百裏家主沒說話。默許了。
迦葉府派來了人,一同處理。
見自家阿爹頭也不回的就走了。
百裏屠虞麵色難看。
“阿爹!”
“怎麽了?”
不悅回頭。
“……無事。”
明明剛才看那棺材仍一副不舍的樣子,一看你兒子我就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
我難道還不如一口棺材呢!
……
迦葉府後院,待侍衛小心翼翼把馬車上黑布遮蓋嚴實的黑棺抬下。
望著那口沉重的黑棺,別說府中之人心中莫名升起幾絲寒意,就連迦葉都不禁蹙眉。
起初耳聞,震驚疑惑。
待目睹,哭笑不得,心生憂慮。
一別兩年,故友重逢,一見麵就運了口棺材。
望著三人,迦葉司南笑道:“怎就你們三人,你家莊主呢?運了口棺材來,就不管了。”
不免疑惑,按照信中所說,這棺中之人,應該是月殤的新夫人。
既然能把人千裏迢迢送來救治,可見其重視程度。
隻是,人為何沒有同來。
莫不是中途出什麽變故了?
“他不在一旁守著,也不怕我迦葉府把人醫死了?去何處尋一個新王妃賠給他?”
三人相視一眼,竹書麵色有些難看,隻怕另有隱情。
黑棺被小心翼翼抬到了後院廂房。
迦葉望著那口靜靜停放在寬敞室內的黑棺,神情有些凝重。
厚重的黑布被掀去,燈光照射下,黑棺上密密麻麻布滿的赤紅紋路隱隱浮現。
棺頭那刻著的大月氏三個大字赫然呈現眼前。
迦葉司南怔在原地,神色有些凝重。
擔心憂慮多日,也抵不過今日的如雷轟頂。
凝眉,沉眸。
“大月氏冥棺?!”
目光掃向三人。
他隻當是一口尋常棺木,卻是萬萬沒料想到,會是那個地方的東西!
麵色難看,無奈扶額,歎笑。
“你們擅闖那地方了?”
“……這是唯一給夫人續命的法子。”
“難怪不見他人,隻怕如今還未脫身。”
“究竟哪來的膽子,嫌命長了?那種鬼墓,西域都不敢冒死去掘?你們倒能耐,掘了人家祖宗的墓不說,還把人家的窩都給端出來了?!”
竹書三人靜默不語。
“你家主子呢?被纏上了?”
迦葉司南麵色微沉,“你家主子在何處同你們分開的?”
“烏孫國境。”
“就他一人?!”
“尋霧護著主子的。”
月殤的實力迦葉司南倒不懷疑,加上尋霧這麽個得力幹將,迦葉著實沒什麽好擔心。
隻是,那種地方的東西,終究難纏。想輕易脫身,可不是什麽易事。
歎笑,掃了眼那口黑棺。
“看樣子,沒個十天半月是回不來了。你家新主妃究竟是長了如何一副傾國傾城的容貌,能讓你家主子一怒衝冠為紅顏?”
竹書思索:“甚美。”
隱忍,堅韌。
荊煙笑歎:“甚美。”
溫柔,寧靜。
謫雲嗤笑:“不過有幾分姿色罷了。和主子相比,雲泥之別,不及主子半分傾城。”
顯然,對這位棺中之人,沒有那麽滿意。
迦葉司南走到棺木前,掀去棺蓋一看,一股陰煞寒氣撲麵襲來,濃鬱的藥香味霎時充斥滿屋。
揮袖,拂去寒氣。方看清棺木內躺著的女子的容貌。
麵如枯槁,蒼白無色,眉毛發色泛白,唇色紫黑,五官輪廓精致,想來也是個美人。
左胸之處,隱隱滲出幾絲黑色血跡。十指之間,有些詭異。
迦葉司南低頭查看,果見指間插有銀針。針頭發黑,顯然浸了劇毒的。
氣若遊絲,恍若未聞。全靠被強行封住的最後一口氣吊命養到今日。
隻是……迦葉司南眉頭微蹙,這女子麵容安詳,神識渙散遊離,沉寂如一潭死水,求死之心泰然,顯然是無心苟活之人。
“好好的人,怎麽弄成這般模樣?這縱使救回,隻怕也活不久的。”
室內燭光投射入棺木之中,棺木中的女子,本是一張慘白無血色的麵容,此刻迅速緋紅,殷紅發黑。
迦葉蹙眉,轉身將桌上的木盅端來,滿盅鮮血傾倒入棺木後,果見那麵上血色又恢複如初。
荊煙不解,“迦葉家主,你這是?”
“飼蠱。”
“棺木一開,寒氣一退,觸及日暖,體內的暮蠱必然要慢慢複蘇,芝螭血能養萬蠱,可撐幾日。”
“大月氏冥棺雖能延將死之人之息,但終是白骨棲息之所,陰邪詭異。長待下去,不是長久之計。藥王穀有一墓***有蠱穴,陰潮寒冷,明日一早,將人送到那去養上幾日,先把蠱引出來。”
“……是。”
將棺蓋半合上,轉身望著三人。
“這位姑娘是何來曆?”
能讓月殤那家夥暗生情愫之人,迦葉司南不免有些好奇。
“不過是一棄妃罷了。主子救她她,乃是主子心慈。”
“謫雲!休得胡言。”
“棄妃?”
迦葉司南以為自己聽錯,不解。
“聽你話中這意思,你家主子是去搶了有夫之婦?”
竹書荊煙相視一眼。
李姑娘雖說已經被貶為焱王側妃,可終究還是有一紙休書阻礙著。
救人心切,來的匆忙,尚未處理好這爛攤子。
謫雲挑眉,“禹國一側妃罷了。一紙休書,於主子而言,有何難?一句話的事情罷了。”
看樣子,還真是有夫之婦。掃了眼棺木。
“這可不像他的作風。你家主子這不食人間煙火的千年鐵樹,最終還是動真心了。這可稀奇啊。”
……
荊煙留在蠱室守著棺材裏的人。
迦葉司南幾人出了蠱室。
一眼便看見了坐在院中石凳上的少年,赤紅色的西域繁瑣民服嘩啦作響,一雙布滿輕微繭子的手,靜靜擦拭著桌上袖劍,脖頸上的項圈嘩啦作響。
“怎麽在這吹風?”
聞聲,司徒空虞側頭望來。
瞅了自家老爹一眼,繼續擦拭手中袖筒,沒搭理。
迦葉司南頗為無奈苦笑。
還氣頭上呢。
回來時,這孩子也不見人影。
他還想著這孩子是自己躲到房間裏,同自己置氣。
倒沒想,在蠱室外麵遇到這孩子了。
神弓弩力量威大,一西域壯漢尚且不能完全控製。
迦葉空虞才十一歲,竟然也敢胡來。
更何況,那百裏府的翻龍彈威力不比中原戰炮遜色。
二人如此胡來,怎能不讓人心生怒意?
平日胡鬧,便也放任了些,如今,如此危險之事,怎不慍怒,不免說了這孩子幾句。
目光落在迦葉空虞虎口處,蹙眉歎氣。
“手上的傷可還嚴重?阿爹瞅瞅。”
雖說用藥蠱塗抹過,然紅腫淤青的虎口還是讓人瞅著心疼。
迦葉空玉冷冷避開手,沒回話,繼續低頭擦。
謫雲乜斜了這小子一眼,哼哼道。這小子,兩年間,脾氣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似乎察覺到謫雲的輕蔑,迦葉空玉歪頭掃來。口吻不鹹不淡。
“百裏家的三少有時間挖苦我,不如留著關心關心自己吧。”
話是放這。
什麽意思,大家都懂。
這時,侍衛來稟,萬馬堂截的貨已經全數送到,已清點入庫。
另外……百裏家主派人前來傳話,說是勞煩家主把百裏府的貨給“踢”回去。
迦葉府那侍衛也不知百裏府此話何意,咱府上何時截了百裏府的貨?
這種事,不一直都是百裏家的手筆嗎?
隻是百裏府來傳話的管家笑容滿麵,詭異莫測,儼然一副抓了把柄的模樣,讓人不禁懷疑,莫不是府上還真截了他家貨?難道是小少主?
百裏府的貨?
竹書目光掃向一旁挑眉望來的謫雲。
這貨指的是誰,在場人心下都明白著呢。
百裏家少主“失蹤”中原兩年未歸,如今逮著人回來,百裏家主怎麽可能還坐得住!
不過也不得不說那百裏家主眼睛夠毒辣,兒子兩年未歸,杳無音信。
如今才出現在麵前,竟然就一眼認出了易了容的謫雲。
難怪小幺被削了頭發也未當場算賬,敢情已經逮住人,留著秋後算賬。
迦葉司南看了一旁的謫雲。
莞爾:“你離開赤狐城這兩年來,百裏夫人對你思念得很。回去看看吧。”
謫雲眼角抽搐。
兩年未歸,他阿爹不過一紙老虎,他有何可怕!
他有些懼的是他那阿娘!
瀟灑一句,小爺先走了。
輕躍上樓離去。
謫雲離去,竹書也要去擬信送往中原,便也一同先退下了。
這時,迦葉空玉也忽地起身,冷冷抓起桌上的袖劍,要走。
迦葉司南頗為頭痛,有些哭笑不得。將人叫住,就石桌旁坐下。
“別走。坐下,同為父聊聊。”
站著未動,冷冷掃來,佯裝未聞,繼續擦拭手中的袖箭。
這小崽子……還強上了。
語重心長將人勸了幾句,迦葉空玉繼續低頭靜默擦拭那箭筒,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迦葉司南掃了眼那被擦得鋥亮的箭筒,
這孩子今日隻怕寧可把箭筒擦出個洞,也沒打算搭理自己?
就在迦葉司南以為這孩子鐵了心不同自己搭話時,本是坐著冷冷擦拭箭筒的迦葉空虞緩緩停下手中動作,望向自家老爹。
“那棺材你打算做何處理?”
迦葉司南倒沒想到這孩子突然問了這麽一句。
這問題他倒是想過,月殤尚未回來,然那東西終究不可久留,覬覦之人甚多。
隻待將人送到藥穀,便立即銷毀,以絕後患。
“燒了。”
話音剛落,迦葉空玉起身,抓起自己的袖劍,望了自家阿爹一眼。
“我去祠堂。”
迦葉司南瞅著這小鬼,知他應是氣消了。
叮囑道“晚膳記得用。別有一頓沒一頓的。”
交代了去處,便無後話,頭也未回,離去。
若再教導下去,隻怕弄巧成拙。
沒把自己鎖屋裏生悶氣,肯去祠堂和他阿娘聊聊也好。
翌日清晨,迦葉府一輛馬車緩緩駛離,往王城中心的藥穀而去。
幾日後,不知從何處謠傳。說是迦葉府那日運來的棺材乃是大月氏最近失竊的古墓冥棺。
眾人驚嚇之餘便是避諱。有信者也有不信者。
大月氏冥棺是西域傳聞中的冥棺。
欲得難於登天,得之難於占有。
有人覬覦貪念,也有人避之不及。
一時得之,世人羨之。
西域大多人對這一傳聞中的棺材覬覦之心雖有,卻也還沒到癡狂送死的地步。
大月氏冥棺,聽聞附有惡咒。西域之人,沒誰願意冒險將這種東西據為己有。
迦葉司南忙著救人,無暇顧及穀外之事。就連賽蠱大會複議都是由迦葉空玉替其前去。
麵對一些世家的旁敲側擊,威脅責備,說迦葉府不該亂動那西域禁物,以免惹禍上身。
迦葉空玉冷冷一句,我迦葉府的東西由我迦葉府說了算。
瞅著這乳臭未幹的迦葉小孩。
一些世家不禁歎道,迦葉家的這娃子,日後隻怕前途無量啊。
公醜家頗有微詞。
迦葉家主是何用意?
大會在即,複議這等重要的事,也如此敷衍嗎?埋怨頗多,無端找事,引來百裏家頻頻冷瞪。
議會結束,迦葉空玉瞅著那人口攢動的穀口,便派人將那空蕩蕩的棺材抬了扔到穀口。
眾目睽睽之下,一把大火扔下,熊熊烈火嗤啦燃燒,眾人扼要歎息。
藥王穀口,火光衝天,如萬千燈火通明,照亮四周。
穀外,隻聞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
穀口漸漸出現兩道身影,天色已晚,夜幕降臨。
望著藥王穀口的熊熊火光,尾隨身後的一名男子麵無表情,望著自家主子。
麵前之人,銀製鏤空麵具下,狹長鳳眸凝視著那不遠處的漫天火光,眸底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