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water3父母隔天就到了,water3白天一天沒出現過,晚上上課前才到舞室。


  溫昇瞧著他上課的狀態還行,但臉色的確不太好。下了課上樓,整個人往地上一癱,好半天才像恢複了體力,慢吞吞地坐了起來。


  “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累。”他隨手開了瓶礦泉水,一口喝下半瓶:“我都和他們說了好幾遍毛巾牙刷這些到這邊再置辦就好,他們還是不聽,大包小包的拎了一堆,我後備箱差點就沒裝下。”


  “要不是我提前買好了票,他們還打算坐十幾二十小時的綠皮呢。”water3嗤笑了聲,但眉宇間卻沒有平時嘲諷人的那種精神勁。water3在四人中是最好的,可這會看著卻疲倦得不行。溫昇也沒辦法替他分擔些,隻好叮囑他回家以後早點休息。


  然而這樣的情況卻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water3第二天過來時,下巴上多了些胡茬。在溫昇提醒後一摸,這才反應過來:“早上起來忘記剃了。”


  water3之前說自己這段時間沒事就不怎麽來舞室了,可他上完了課,看著倒也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tutu問他,說是家裏三個人記得厲害,還不如舞室自在。


  “他們沒住酒店啊?”tutu有些驚訝地問道。water3的房子和溫昇家差不多,是典型的單身公寓,但他東西卻比溫昇多了不少。三個人,要是像跨年那樣臨時湊活一晚還好說,過年的話真有些擁擠。


  water3像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隻是微微搖了搖頭。溫昇聯想到他前一天說的,估計他家裏人是不舍得這個錢。


  舞室裏安安靜靜的,誰都沒有開口說話。water忽地站起身,把音響連上了,整個房間頓時吵嚷起來。water3站得中間了些,開始powermove。對於大部分外行來說,Breakin都是一個非常酷炫的舞種。頭、背、腰,這些想得到想不到的身體部位都可以作為Bboy旋轉的支點。water3的動作看著不如平時那樣肆意,卻莫名有種發泄的意味。最後的freeze定格在他單手撐地道理的畫麵上,water3維持了數秒的,而後整個人被抽走骨頭般躺在地上,沒起身。


  tutu麵露不忍,上前躬**,朝他伸出手。water3一把搭住了,站了起來。water3常笑,對鏡頭他笑得風情萬種,和溫昇他們一起時又笑得總是無比嘲諷,可tutu鮮少看到他露出這樣的笑:溫溫柔柔的,沒有半點棱角,也沒了銳意。


  他把水往包裏一收,揚了揚下巴:“我先回去了。”


  關門的聲音輕輕的,聽著關門的人應該沒用什麽力。tutu臉朝著門的方向,卻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麽。


  water3體力好,長得池麵,人又講究。好幾次整晚通宵完,gggghost都一臉菜色了,他還是神采奕奕的,還不忘要打理那張臉。tutu和他認識十多年,從沒見他忘記剃胡子就出門的。


  從大學他和water3認識,對方還每學期都要申助學金時起到現在有了自己的房子和車,water3這個人始終和他的舞一樣張揚而熱烈,連指甲縫裏都藏著滿滿當當的傲氣。water剛剛衝他笑的那一下反倒是像在安慰他,粉絲見了一定會雙手捧心倒地不起要他親親抱抱才能起來,可tutu看著,隻覺得心裏梗得慌。


  相比於難受,tutu現在更多的還是擔心。


  water3是典型的嘴硬心軟,平時對隊友懟得最厲害的是他,一有什麽事他也是護得最牢的。他直覺water3這個年不會太好過。


  tutu看向溫昇和gggghost:“我們明天中午去三水家看一眼好不好?”


  以gggghost的性格,按理來說應該是不會答應的,然而他仔細思考了很久,最後竟然是同意了。


  “雖然說三水未必想要把我們參合到他家裏的事裏去,但換個角度想,都沒人去好像他就沒什麽人幫著一樣。而且不管怎麽說,有我們這些外人在,他父母總歸也不會太不給他麵子。”


  gggghost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嘟嘟囔囔地抱怨:“他那副蔫不拉幾的樣子也太難看了。”


  ///

  既然是去給人“撐門麵”的,那就得敬業一些。隔天,溫昇他們特意把自己捯飭了一番,個個拾掇得人模狗樣的,按響了water3家的門鈴。


  water3打開門,見是溫昇三人,還穿了正裝,險些反手把穩關上了。


  溫昇心裏的驚訝不比water3小,不過一天時間,water3臉色竟然比之前還差,眼底一片淡淡的青,眼白甚至還有幾條明顯的血絲。溫昇見狀,嘴角的笑意頓時淡了不少。


  回過神後,water3一副看智障的眼神看著三人,低聲問道:“你們三個有事嗎?”


  tutu沒覺察他的憔悴一般朝他擠眉弄眼:“當然有事,我們來給你站街來了。”


  溫昇看著water3那咬牙切齒的表情,忽然有種他的精神似乎比剛才要好一些了的錯覺。


  來都來了,總不能不讓人進去。tutu進了門,無比燦爛地朝兩位長輩打了個招呼。連溫昇都能感受到氣氛的微妙,可伸手不打笑臉人,沈母之前和water3吵得多厲害,這會也沒辦法擺黑臉,因而均是僵硬地回了他們的問好。


  溫昇他們沒少來water3的家,這還是頭一次覺得他家擠。麻布袋蛇皮袋堆了一地,茶幾上也放了不少。water3的弟弟看著和他有五分相似,然而眉宇間的氣質卻又截然不同。water3一貫是張揚的,就算因為父母要,來過年而提前摘掉了耳釘,一頭藍毛也重新染成了黑色,可那種桀驁不羈的勁兒卻總會在某個瞬間流露出來。而他弟弟則看著就是溫順聽話的孩子,夾在父母和哥哥之間不知不知所措。


  如果要簡單粗暴地給個結論,就是哥哥隨母親,弟弟隨父親。


  這種因溫昇等人的到來而陷入的僵持沒能持續多久,就被沈母親手打破。


  沙發上有些亂,溫昇他們幹脆就站著,沈母讓water3的弟弟去倒水,轉過頭,視線在三人間打量了個來回,目光落在中間的溫昇身上。


  “這位……”


  溫昇忙不迭回道:“阿姨您叫我小溫就好。”


  沈母點頭:“小溫啊,我想問問你,你們的舞團現在辦得還好嗎?”


  “挺好的,”溫昇這會轉得飛起,估摸著沈母關心的點回答:“現在喜歡跳舞的孩子多,工作時間和收入都挺穩定的,偶爾還有些小演出什麽的 ,給的錢也蠻多的。”


  water3差點就醒了溫昇的邪。


  生源不錯是事實沒錯,但工作時間穩定.……那真的有點張嘴跑火車了。要不是他現在沒這個心情,保準要問溫昇一句,小演出是個什麽演出,六一兒童節才藝展示嗎。


  他才稍微放鬆了那麽一下,下一秒,聽到沈母的話,一顆心又重墜穀底。


  “既然這樣的話,那沈淼他現在退出應該不會太影響你們吧?”


  溫昇的笑頓時僵在了臉上。


  water3抬高了聲音:“媽!”


  溫昇鮮少見到water3這種語氣,而沈母卻絲毫不為所動,仍看著溫昇,似是在等溫昇給出他的答複。


  gggghost在背後伸手拉了下tutu,而後看向沈母:“阿姨您這是什麽意思?”


  要起這個頭很難,可一旦把話說開了,沈母反倒沒顧忌了起來:“沈淼也不是這裏人,總是要回家的。他現在年紀也不小了,在外麵也拚了這麽多年了,我和他爸商量了以後,還是希望他能回家安定下來。”


  tutu這回不用gggghost拉也沒什麽太大的反應了,他現在有點懵,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完整消化掉沈母那句話。water3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大聲打斷她:“媽,我說過了,我不回去。”


  “你給我閉嘴!”沈母猛地喝住water3,麵色因為兩次被他打斷而愈發不豫:“我現在沒有在征求你的意見。”


  water3的弟弟在灶台那邊就聽到兩人的聲音,倒好水走過來了,惴惴不安地勸:“媽,哥,你們別吵,坐下來好好說。”


  water3花了一會壓下急促的呼吸,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不那麽刺:“媽,我說了,我在這兒挺好的,再說我人際網都在這裏,回家了能幹嘛?”


  “挺好的?”這句話不知怎麽地刺激到了沈母,她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而後反問他:“三十多歲了,女朋友的影子都沒一個,錢成天用來買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衣櫃裏衣服比我和你爸你弟弟加起來還多,你說你這樣叫挺好的?”


  沈母越說怒氣越盛,嗓門倒是不如剛才那樣大了,但也再也顧不上還有外人在。溫昇微博常收到粉絲和家裏鬧矛盾的私信,每次他都會想著法子安慰人。但直到今天,溫昇才覺得自己的安慰是多麽蒼白無力。


  “你從小不聽家裏話,好好一個男孩子非喜歡像女孩子那樣去跳舞。高考讓你留在北方,你偏要跑到這麽遠的南方,學什麽烏七八糟的日語,畢業了不回家,搞什麽不正經的工作室。”溫母聲音冷冷的,帶著一股令人心涼的失望:“是我教子無方,才會放任你變成現在的樣子。”


  先前溫昇擔心water3衝動,一直死死地盯著他,可沈母說到“教子無方”時,他終於不忍心,扭開了臉。


  water3那樣驕傲的人,怎麽會願意讓別人看到他發紅的眼眶呢。


  從溫昇他們進門開始,沈父就一直坐在沙發上沒怎麽說話。沈母說完以後半天沒人出生,沈父看著自己幾年未見的大兒子,悠悠歎了口氣:“你媽話說得難聽,但都是為你好。你年過了也有32了,在外麵拚了十幾年,也攢了些錢了。聽你媽的話,這邊房子車子賣了回家,35歲之前都還能考公務員。攢的那些錢也是比積蓄了,回家找個安穩的工作,再把婚結了。你弟今年剛開始工作,你回去也可以幫襯著點。”


  沈父的語氣比沈母要和緩了不少,可在tutu聽來,刺耳程度卻是不相上下。按說他在微博上的奇葩言論也不少了,不少沒有免疫力的,可放在現實中聽到了,和網上聽別人講又是一回事。荒謬感一層一層地堆積上來,到最後變成了一聲笑。


  聲音不響,但嘲諷意味十足,和他平時的畫風不太像,反倒是有種water3附體的既視感。


  溫昇和gggghost對tutu何等了解,一聽到那聲笑,立馬知道,tutu這是氣著了。


  他們四個沙雕了十多年,內部幾乎是沒有過矛盾。就算是所謂脾氣最不好的water3,說白了也不過是個暴脾氣的沙雕。溫昇心中頓時便是一曲不詳的預感,他一隻手攥著手機,手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劃著,全然不覺自己無意間撥通了電話。


  tutu看向溫昇,衝他歪頭一笑:“驚了,我認識三水這麽多年,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他被說得這麽一文不值。”


  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整屋子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gggghost心中一驚,暗示性地喊了他的名字:“土土。”


  “誒,”tutu目光越過溫昇看向gggghost,麵上有些笑意,但無端讓人聯想到翹著尾巴的小惡魔:“我之前還尋思著三水平時躁歸躁,和人吵架還是講個基本法的,怎麽就說不過叔叔阿姨呢。”


  “現在可算明白啦,”tutu眼睛微微眯起,依舊一眼都沒看water3:“我看他根本就沒道理可講嘛。”


  tutu轉過頭去看沈父沈母,眼中的笑意還未消退,但其中已經閃起了星點憤怒的光來:“我從小喜歡街舞,我爸媽給我請了市裏最好的老師,結果到了大學認識三水,發現他一個自學的跳得一點不比我差。”


  “他不參加那些學生會,唯一參加的社團是舞社,我練舞的時候他也練舞,我不練舞在玩的時候他在做兼職掙錢。大學四年獎學金年年不落,除了兼職以外還能接舞社的商演,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買了房買了車,這樣的人在你們嘴裏竟然是一無是處。”


  溫昇看了眼gggghost,後者朝他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於是溫昇也不說話了。


  “我不知道這些他有沒有和你們說過,估計說了你們也不聽,因為你們生他養他,所以他這輩子注定低你們一等。但我不是,我就一外人,不像他一樣欠著你們。”


  “我說話難聽點,您多多包涵,畢竟我都是為了沈淼好不是。”


  溫昇覺得這話聽上去莫名耳熟,稍微一想,剛剛沈父可不就是這麽說的。


  tutu越往後說,沈母的麵色越陰晴不定,待到tutu說完好一會,她才轉過身,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water3。


  “你也是這麽想的?”


  沒等water3說話,她忽然瞥見了茶幾上裝水果的那個盤子。她之前沒太注意,現在看到骨瓷盤上赫然印著四個穿女裝的Q版小人,一旁還龍飛鳳舞地寫著in七周年紀念,心中無名火頓時往上躥了躥,幾近燎原。


  沈母猛地抬手,就要把盤子往地上砸。tutu眼疾手快要去撈,可沈母手勁大,先把先前為三人倒的水打翻了,玻璃渣和水混著撒了一地。tutu半空中接住了骨瓷盤,卻沒留神地上堆積的行李,腳被絆了下,整個人直直地往玻璃渣中間摔了下去。


  “土土!”water3和gggghost同時向他撈去,可連gggghost都差了一點,更逞論離得遠的water3。沈母也是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麵色瞬間蒼白起來。


  取代想象中的痛覺的是一片溫熱但又硬邦邦的觸覺,tutu被一聲隱忍的呻吟聲驚醒,看向聲源,整張臉上寫滿無措。


  “溫溫!”


  溫昇把tutu護在懷裏往地上摔時,腦子裏還想著自己總算是寶刀未老了回,等聽到自己哼了一聲,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背上傳來的密密麻麻,幾乎要滲進骨頭裏的痛意。


  也許是溫昇的錯覺,除了身邊男人們一個賽一個響地在喊他的名字,他好像還聽到一個人在很著急地喊他,聽著像是濮真的聲音。


  果然是他的錯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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