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喂,媽,是我.……不是我,是我們隊裏的溫昇,他幫我擋了下.……嗯.……麻煩你了……”tutu掛了電話,對駕駛座上的gggghost說:“醫院那邊我媽在幫我聯係了,到了直接去就好。”
“不用這麽誇張……嘶!”溫昇話還沒說完,不知道牽扯到了哪處傷口,痛得齜牙咧嘴。water3和他家裏人坐的他自己的車,這輛車上沒了外人,溫昇總算不用顧忌麵子再忍著,毫無形象地趴在後座上。
溫昇連頭都不敢抬,生怕又弄到背上的傷,就這麽趴著和tutu說話:“我自己有數,沒傷到筋骨,等會下車了你可別再苦著這張臉了,你內疚,三水看了更內疚,搞得你們倆要給我以身相許一樣。”tutu心裏正難受著,聽溫昇這麽說又忍不住想笑,嘴巴難看地癟著,半天才訥訥地吐出一句話來。
“可閉嘴吧你。”
醫院那邊果真已經候在那了,還頗為隆重地備了輛手術車。溫昇一身正裝,人卻狼狽地趴在手術車上,隻覺得三年份的臉都丟盡了,等處理玻璃碎渣的時候更是打死不讓他們圍觀。這麽多人擠在辦公室裏也不是那麽回事,他們於是就在外麵等著。從water3家出來到現在,gggghost才有空拿出手機,沒想到一打開,齊刷刷的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濮真打來的。
gggghost嚇了一跳,生怕有什麽事,趕緊回撥了過去:“小真?”
濮真的聲音聽著有些啞,甚至連招呼都沒顧得上打,急急地問道:“溫昇他出什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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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昇一直知道tutu家裏有礦,可這還是頭一次體會特權階級帶來的好處。隻是處理個背上的傷口,架勢比大手術還驚人。他所在的那間病房沒別的人,等玻璃碎渣全處理完了,護士打開門,溫昇一眼就看到了濮真。
“小真?”
“你還好嗎?”
兩人同時出聲,皆是一愣。
溫昇很想說一點也不好,背後疼到發燙,可他仰起頭,看清了濮真那雙眼睛,到嘴邊的話就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沒什麽大關係。”他咬了咬牙,硬撐著擠出一個笑。
真男人勇於直麵傷痛,溫昇,你真是個好樣的!
溫昇讓濮真把他扶了起來,環顧了一圈:“三水和土土呢?”
gggghost說:“繳費去了。”
溫昇點點頭,看向濮真時才發現他臉色差得可以,鼻翼浮著一層薄薄的汗,額前的碎發濕成一綹綹的,貼在額頭上。
“你之前可能是不小心撥給我了。”濮真解釋道。
溫昇拿出手機,微信、QQ等社交軟件上全是濮真的信息轟炸,還有十幾通未接來電,再往下翻,果然有一條時長頗為可觀的通話記錄。
“小真聯係不上你,隻好來聯係我了,”gggghost說道:“嗓子都急啞了。”
“我能不急嗎,”濮真精神是鬆懈一點下來了,嗓子卻比剛剛gggghost在電話裏聽到的還要啞。濮真這回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欲言又止的沈父沈母。濮真在溫昇麵前向來溫和,此時麵色沉下來,渾身上下都散著生人勿近的疏離。溫昇看著濮真,覺得現在的他看著比上次地鐵裏那回還要冷漠幾分。
沈父沈母兩個加起來超過100歲的人,竟然被他一個眼神震得說不出話來。
濮真看著沈父沈母,像是回答gggghost一般反問:“他是一個舞者,要是有個萬一的誰賠得起?”
誰都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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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ter3和tutu繳完費回來,溫昇這邊也可以回家了。gggghost讓water3先帶父母和弟弟回家,溫昇這邊有他們就行。gggghost還打算像來時那樣背著溫昇走,溫昇覺得沒必要,他傷的是背也不是腿,可沒走兩步就疼得走不動了,看著濮真,覺得丟麵子得很。gggghost歎了口氣:“一早就讓我背著不就得了嗎。”
“要不我來吧。”濮真冷不防出聲。
gggghost不用做苦力,自然沒有意見。
今天之前,溫昇起碼有二十年沒被人這樣背過了。濮真看著瘦削,背他時卻非常穩。溫昇一個大老爺們體重擺在那,濮真竟然連多喘口氣都不帶。溫昇第一次做濮真那輛車的後排,直到車開了十來分鍾,忽然後知後覺地想起之前兩人之前已經好久沒聯係過了。
那件事之後,他們已經有十天沒有聯係了。
濮真把溫昇進家門,沒怎麽久留,見gggghost他們來了就準備走。溫昇本想留他,可一轉想,這還沒到年假,濮真多半是請假出來的,而且自己這情況也招待不了人,幾番計較下來,開口讓gggghost幫他送一送人。本以為濮真的應該會拒絕的,他倒也沒有。
gggghost把濮真送到樓下,濮真卻沒馬上離開,gggghost見狀,知道他是有話單獨和自己說:“三水的事,我在電話裏聽到了些。他大學專業是日語是嗎?”
gggghost點頭:“三水他除了房貸,每個月還早往家裏打錢,所以偶爾也會接些翻譯的兼職。”
濮真又問道:“in工作室是你們共同成立的,收入分配這些應該有合同的吧?”
“有是有,但也是很早之前的了……”gggghost說到一半,恍然地看了他一眼。
舞室的租賃這些都要成本,他們那紙合同的本質就是平攤,有和沒有根本沒差。但……也不是不可以重新起草一份霸王條款。
雖然說最根本的辦法是和water3的父母取得和解,但有時候,他們也得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添磚加瓦。gggghost腦內上演了一出大戲,心領神會地衝濮真點了點頭。
倒是沒想到濮真看著這麽正,也能想出這種餿餿的主意。
這件事說完,濮真也就沒別的要交代的了。正要告辭,gggghost卻叫住了他。
“還有什麽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gggghost搖頭:“不是三水這件事。”
他看著濮真,忽然有些猶豫起來:“你……和溫昇……”他說不出吵架這種幼稚至極的話,在詞匯量嚴重貧乏的腦子裏搜了圈,自覺委婉地問道:“是不是溫昇做了什麽不過腦的傻事?”
不過下午四點左右,冬日的多雲天卻已經有點暗了下來。濮真的臉背著光,這讓gggghost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饒是這樣,他還是聽出了濮真的語氣裏的忐忑。
“我能知道……他是怎麽說的嗎?”
溫昇當然不會把濮真的事往外說,但那副魂不守舍,動不動就拿出手機來看看的樣子也反常得過於明顯。gggghost問他,他也沒說具體發生了什麽事,隻說自己了不該做的事,對不住濮真。
gggghost掏了掏口袋,摸出盒煙來。他沒什麽癮,隻偶爾來一根。今天發生了這麽多事,先是在water3家鬧了這麽一出,再是溫昇在年前受了這樣的傷,一下午下來,他隻覺得身心疲憊。gggghost吐出一個煙圈,歎了口氣:“雖然這麽說可能有點幫親的嫌疑,但我和溫昇認識這麽多年,也還算了解他了。雖然他有時候腦回路清奇了一點,但心裏其實門兒清。”
“按說我是向來不管別人的事的,但既然今天趕了巧,我就多囉嗦那麽多一句。因為芝麻大點事疏遠掉的例子我看太多了,真的可惜。”
gggghost說的時候,濮真就垂著眸,插在口袋裏的手一遍又一遍無意識地描繪著車鑰匙的輪廓。看著一對父子拎著大包小包的過來了,濮真像旁邊側了側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父親手中的購物袋上。購物袋塞得滿滿的,有些地方被商品的包裝盒壓得變薄了,突出來一個棱角。直到那兩人進了門,他才收回視線:剛剛那袋東西裏,有一包是上次溫昇買過的。
濮真的聲音很輕,幾乎讓gggghost以為是他的幻聽。
“怎麽是他的錯呢,明明是我……”
那次和溫昇一起去過超市後,濮真又抽了個時間自己去了趟超市,把溫昇買過的零食一個不落地買了一遍。他從小就沒怎麽吃過這種徒有味道而全無營養的“垃圾食品”,因為溫昇的原因嚐試了各種各樣甜度和加料的搭配,後來則是超市裏的這些小零食。有時候晚上在家裏加班,隨手撕開一包“垃圾食品”,邊吃便會邊不由自主地想:溫昇是不是也這樣過呢,四舍五入一下,和他的距離就又近了一些。
跨年那天,他本來想把家裏那些零食都帶去的,但怕露出端倪,最後還是作罷了。想著如果有機會,溫昇能夠去自己家,也許就會很驚訝地發現“小真你喜歡吃的我都喜歡”,濮真甚至能想象出他說這話時那種驚喜的樣子。
這種事不需要成真,光是腦補就讓濮真足夠滿足。可在溫昇看見了他的那支編舞後,他連從這種幻想中汲取樂趣都不敢了。
雖說舞蹈是演繹他人故事的一種表達手段,可濮真不認為自己能瞞得過溫昇。就算其他人可能會錯以為濮真在表達某一個故事,溫昇也絕不可能會看錯:這一作中,濮真沒有在演別人,他自己就是那個戲中人——那個由一開始的了無生氣,到後來在困境中掙紮反複,最後力竭倒地的戲中人。
賣火柴的小女孩點燃了火柴,而濮真點燃了自己。
每次約舞前,濮真都會花比自己錄舞時更多的精力和時間去準備,為的是能在溫昇麵前呈現出自己最好的狀態。可這一次,他直接讓溫昇看到了自己最不堪、最狼狽的一麵。
對於接收信息的那一方來說,過於沉重的東西永遠都是負擔——即使兩個人關係足夠親密。濮真半點都不舍得。
他連看到許願池想的都是希望溫昇能夠永遠平安喜樂,不要遇見任何亂七八糟的事情,可最後讓溫昇受到困擾的卻恰恰是他本人。
“做錯了事的明明是我。”濮真的聲音低低的,被遠方來的風一帶,散在空氣中,什麽也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