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溫昇半宿沒睡，周一到工作室兩個眼袋又大又圓。麵色同樣不好的還有tutu，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莫名有種風燭殘年的滄桑感。
water3和tutu接了個商活，沒待多久就出了門。剩下gggghost和溫昇留在工作室裏。gggghost想想剛剛一臉憔悴的tutu，再看看溫昇，很是疑惑：“土土說他昨天有點發燒也就算了，你又怎麽回事？我記得你最近也沒什麽要忙的事情啊。”
溫昇剛練了一套基礎動作，聞言，抬手揮去額間的汗：“我精神挺好的，就是昨天睡晚了點。”
之前他們直播的時候就不停地被催著搞今年的應援周邊，in的常規項目是應援t和紋身貼，此外還會根據粉絲的反饋出些其他的周邊。gggghost本人是設計出身，應援t和紋身貼向來都是他親自操刀設計。雖然現在才2月，但是也差不多可以進入籌備了。溫昇看著gggghost電腦屏幕的AI界麵，冷不丁開口叫gggghost：“老雞。”
“嗯。”
“我掐指一算.……”
溫昇有段時間常用“我掐指一算”作為開場白，後麵跟的又往往是什麽“今天應該喝杯奶茶”“今天不宜投稿”之類的鬼話，因此gggghost並未在意，一心兩用地應了一句“挺好的”，三秒後腦袋才轉過彎，意識到溫昇在說什麽。
他剛剛說的是“我今年大概率不和你們一起雙十一了。”
gggghost手一抖，當場就是一個delete。
他麵不改色地ctrl+Z，習慣性地存了個檔，然後把頁麵最小化了，整個人轉向溫昇，一副要認真談一談的樣子。
“你想明白了？”
溫昇點點頭，心說硬都**兩回了哪還能想不明白。
gggghost飛速把AI的界麵關掉了，擺出了願聞其詳的表情。
o團內部那點塑料情誼還不足以讓gggghost對溫昇這麽關心，溫昇心如明鏡，知道還是gggghost不想搞設計。但他也不在乎gggghost到底幾分真心幾分假意，讓gggghost讓出點位子來，輕車熟路地點開了濮真主頁的第一作。
“你看了就知道了。”
濮真是因為翻跳的那作elect而爆紅的，那一作至今也是全主頁數據最好的，但實際上他的其他作品其實完全不遜色於這一作，有的甚至更優秀，比如這一作Unknown Moose。
Unknown Moose是p主*時隔六年的回歸作。編舞不僅需要紮實的舞蹈功底，更需要與歌曲產生共鳴，後者在這首歌中尤為重要。在溫昇看來，沒有感同身受地體會到這首曲子中的愛與理解的人是沒辦法編出能夠詮釋曲子的舞的。也因此，這首曲子雖然是傳說級別，可編舞卻是至今仍少之又少。
溫昇很喜歡這首歌，翻唱和remix加起來聽過不下十個版本，但他卻從沒想過要跳這首曲子：溫昇活了三十多年，能稱得上“熱愛”的事情少得可憐，思來想去也不過隻有一個跳舞。對“愛”之一字，他向來抱著某種類似於敬畏的感情。以他的能力，也不是編不出來，隻是他覺得自己和這首曲子之間總差點什麽。溫昇寧缺毋濫，始終沒有動過編舞的念頭。
可他沒做到的事，濮真卻做到了。
溫昇關了彈幕，點了全屏，把電腦往gggghost的方向擺了擺，在某一時刻，準確地暫停住了畫麵。
“這裏。”他將進度條直接拉到後麵，點了播放：“這裏。”
“還有這裏。”
溫昇總共暫停了六次，又完整地放了一遍，這才問gggghost：“感覺怎麽樣？”
gggghost也認真了起來：“單論動作完全沒問題。”
“沒問題對吧，”溫昇點點頭，把進度條重新拉到第一次暫停的地方，自己則起身站到了舞室中間，示意gggghost點播放。
gggghost點了播放，溫昇跳了一小段，而後停下，等到下一個自己暫停過的地方，又跳了一小段。直到最後一小段也跳完了，再問gggghost：“什麽感覺？”
gggghost皺起了眉，眉宇間顯得有些猶豫：“有一點點眼熟，最後一段的動作好像在你哪年的誕生作裏出現過。”
濮真的律動方式和溫昇各不相同，跳這段動作時用的bgm也不一樣，因此gggghost見濮真跳時完全沒覺得有什麽不對，隻在溫昇重複的時候才略微覺出了些端倪。
“不是好像，是事實。”溫昇似乎是想笑沒笑出來，嘴角勉強向上提了提，看上去有些滑稽。
“說來我自己都覺得是我戲太多，但我發現從第一個動作到最後那個，分別在我的幾作生日作都有出現，”溫昇頓了頓，在gggghost愈發震驚的眼神中補上了最後一句：“連順序都是一樣的。”
從後往前，第一個動作對應的正好是溫昇的24歲生日作，《青鳥》。
基礎動作而已，倒是沒什麽抄不抄襲的說法。可讓溫昇在意的點也不在這裏。
溫昇是四人中風格最雜糅，跳過的舞也最多的。他光是錄過投到b站上的舞都有幾百作，學過沒錄的則要更多。不僅如此，他在舞蹈上的記性也是好得讓gggghost嫉妒不已，十年前跳的舞都能記得八/九不離十。也就是溫昇，隨便換個誰還真不一定記得住自己五六年前跳過的舞。
何況就連溫昇也不是一開始就發現了端倪。
“我昨天回到家沒多久開始loop，差不多loop了.……有沒有一百遍不知道，反正是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本來想今天讓你看看的，結果半夜睡不著，就起來把這支舞學了。”
gggghost：.……
敢情黑眼圈是這麽來的。
溫昇宅舞百科全書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親自上手學了以後，腦裏的雜亂的記憶瞬間歸位，排得比自動麻將桌碼出來的麻將還要整齊。他幾乎是瞬間回憶起了自己在哪幾作中有過相同的動作，再打開主頁一一對應上，發現還是按時間順序排的。
然而溫昇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酸澀。
心髒像是在水裏泡久了的麵條，又張又坨，密密麻麻地塞滿了說不出的情緒。深更半夜，臥室裏該是一片靜謐的，可溫昇卻仿佛心底投了一個小石子，泛起的漣漪非但不見平息，反而愈發起伏，化作什麽聲音嗡嗡作鳴著。他試著靜下心去辨別那聲音在說什麽，最終意識到那聲音反複重複著一句話。
何德何能。
和aLIEz那個振付一樣，這個振付的主題同樣是表達自我。Unknown Moose的p主沉寂6年，帶著與自我的和解與對這個世界的愛重新歸來，而濮真則藉由自己的舞表現了一場涅槃——他徹底擺脫了aLIEz時期的自我懷疑與絕望，重拾起了自己對生活、對舞蹈的熱愛，並以“sol”這個身份投入了人間的懷抱。
那麽那個默不作聲地貫穿了整支舞的win呢？
萬事萬物遵循因果規律，win正是那個“因”。
是這支舞的“因”，也是sol得以存在的那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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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ggghost沉默不語。
按他原本的打算，隻要溫昇這邊明確了，他不介意麻煩這一下，把自己之前的一些觀察告訴溫昇。可現在看來，好像也沒有這個必要了。
雖然沒想到濮真的心思竟然藏得那麽深，但gggghost其實並沒有諸如“不敢置信”的感覺。
畢竟對象是以一己之力將四人聚在一起，組建團隊的溫昇。
gggghost有足夠充分的理由相信，濮真在創作時並沒有想獲得他人的理解。一方麵是他性格使然——這小子和他們認識了大半年，嘴巴嚴嚴實實的，這就是一不帶半點騷的純悶。另一方麵，客觀現實上，“理解”本身也就是件很可遇不可求的非賣品。
gggghost還記得o團剛成立那兩年，舞區人還不多，看他們舞的朋友雖然大多不會跳舞，可寫出來的評論經常會讓他們有種精心設計的細節被人發現的驚喜。後來粉絲越來越多，那種素不相識的人通過舞蹈進行交流的心有靈犀感卻再也找不到了。不是他們的舞不如以往，也不是看舞的人熱情不再，隻是時代變了而已。
愈發忙碌的日常生活和百花繚亂的社交軟件將原先完整的生活割裂成細細碎碎的小塊，也消磨了人們的耐心。人類本身就是獨立的個體，隻有非常喜歡才會去花時間去體會，去琢磨。創作的本質是自我滿足而不是尋求認同，能給別人的生活增添半分色彩就已算得上意外之喜，但要讓人感同身受地理解創作者的用意，那是強人所難，沒誰有這個義務。
從專業的角度出發，要gggghost對濮真這一作作出點評和分析不是什麽難事，但要讓他理解卻又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了。
可溫昇就這麽做了。
他花了一下午去研究這支舞，又花一整晚的時間學會了它，不是因為這支舞，而是因為跳舞的這個人。因為在意，所以忍不住地想要了解更多。因為喜歡，才會露出這種一點也不“溫昇”的複雜表情。
gggghost的少時也是體會過那種朦朧而青澀的怦然心動的，隻是最後無疾而終，再之後就沒遇到過什麽讓他心動的人。可gggghost認識溫昇十幾年，卻從沒見他對什麽人動過心。gggghost一度確信溫昇是先天殘障，腦子裏少了根名為戀愛的筋。可直到現在，他終於看到了溫昇喜歡一個人的樣子。
也就是普通人喜歡上一個人時會有的普通樣子罷了。
溫昇性格使然，還沒“何德何能”上幾分鍾，又露出了他的本性，眼角眉梢一派喜氣洋洋——gggghost毫不懷疑這時候放一首好運來他都能即興地跳上一段。gggghost看他恨不得下一秒就飛到濮真身邊的嘚瑟樣，忍不住提醒道：“你冷靜一點，人家未必想和你在一起。”
gggghost這話倒不是在打擊溫昇，就濮真對溫昇的態度，可能還真沒有那樣的想法。然而溫昇是在乎這個的人嗎？溫昇擺擺手，毫不在意地說道：“那是他不想就完事的嗎？我不能追他的啊？”
gggghost：.……
他怎麽給忘了，眼前這位可是能夠視一切不可能為無物的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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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主：producer，以vocaloid軟件進行音樂創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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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4.8更新作話：
今天刷到了unknown moose的p主wowaka離世的消息，整個人都是懵的。回過神來，翻到了這一章的更新，發現發布日期是4月5日。
wowaka是4月5日走的。
無論是對於故事裏的溫昇和濮真，還是對於故事外的我，這首曲子都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
溫昇和濮真再也沒有機會為wwk的新曲編舞了，我也再也聽不到他的新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