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脆落的生命(二)
「……」
「你把廚房裡的人全都招了一起，當著她們的面，一頓棍子打死了這人，她的家人全都賣去西北苦寒之地，這一輩子就不用想再回來了！」老夫人突然臉色一沉，「記住，該心狠的時候，千萬不能心軟，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打死……」顧桃花心中一顫，作為現代人，這種草菅人命的事情，她真的還下不去手，在她想來，發賣出去，已經很兇狠了，可是按照老夫人的意思，竟然要了這人一家子的性命！
老夫人再也不看顧桃花：「下去吧，就這麼辦，今兒個晚上就把事情辦了吧！鶯兒，你跟著太太一起，幫太太一把。」
「是。」鶯兒應了一聲，走到顧桃花的身邊，「太太，走吧。」說著，掃了一眼站在一邊的粗使僕婦，「把她架起來。」
粗使僕婦早已經嚇的膽戰心驚，聽了鶯兒的吩咐，彎腰去拖掌事媽媽，一下子竟然沒有拖起來。
「哼！」鶯兒冷哼了一聲，「若是當不好差事，趁早辭了，換別人來做。」
粗使僕婦嚇得臉色一白，當下手中一用力，就把掌事媽媽拽了起來。
掌事媽媽疼得輕輕哼了一聲，終於醒了過來，見著屋內的情形似乎不對，猛地張開嘴剛要呼救，粗使僕婦一見，早已經眼疾手快的拿了手帕堵住了她的嘴。
顧桃花看著就如一條死魚一般，被人拖著向前走去的掌事媽媽，心中翻騰起一陣陣的不適來。
「太太，這人拖到哪裡去？」鶯兒站在顧桃花的身邊，一臉冰冷的看著掌事媽媽。
顧桃花扭頭看了鶯兒一眼，這人竟然一點點兔死狐悲的感覺都沒有，難道她的心竟然是鐵鑄成的？！
「鶯兒姐姐覺得在哪裡比較好？」顧桃花強忍住心中的不適，開口。
「奴婢瞧著就在廚房那邊吧。」鶯兒低著頭想了想，「瞧太太的樣子，應該不願意在太太的院子里處置這個人的。」
「自然不能在我的院子里。」顧桃花想也不想的就拒絕了，笑話，在她的院子把人活活的打死，這豈不是逼著她每天夜裡做惡夢。
「那就在廚房那邊最好的，讓廚房的人每日里進出的時候，都能夠自己想想，以後要怎麼做事情！」鶯兒的聲音帶著冷意，這種冷意和對生命的漠視，讓顧桃花真真切切的感覺到了，現在她是身處在一個對生命都不能自主掌控的時代！
鶯兒既然做了決定，也就不再和顧桃花多說，轉身又吩咐了小丫頭幾句，看著小丫頭走了，這才吩咐粗使僕婦拖著人往廚房而去，她卻去傳了軟轎過來：「太太今兒個辛苦一天了，再加上身上有傷，不如坐軟轎過去？」
顧桃花瞧了鶯兒一眼，你都已經把軟轎傳來了，我難不成還不坐？便是再不同意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行為，顧桃花也不會因此而委屈了自己。
當軟轎到達廚房的時候，小丫頭已經把原本在廚房做事的一干人全都集中到了一處。
顧桃花下了軟轎，抬頭看見府里的總管也在忙笑著招呼道：「怎麼把林總管也驚動了？」
林總管連忙上前，彎腰行禮：「奴才給太太請安。」
「林總管快請起來，你是府里三輩子的老人了，我怎麼敢受總管的這個大禮。」顧桃花連忙彎腰虛扶。
「太太是奴才是主子，奴才見了太太理應行禮的！」林總管恭恭敬敬的把禮行完，這才直起腰身，「府里出了這樣的事情，奴才請太太責罰。」
「不幹總管的事，來人，給總管搬一把椅子來。」
「太太，奴才有一件事，請太太應允。」
「哦，什麼事，林總管先說來聽聽，若是我能做到的，一定答應。」顧桃花這句話並沒有把話說實。
「廚房是府里最要緊的地方，採辦也是府里最要緊的地方，既然今日要做規矩，不如讓採辦的人一塊兒過來看看，敲打敲打，省的他們心生懈怠，太太意下如何？」
顧桃花頭皮一陣發緊，讓人過來圍觀殺人，這人是怎麼想出來的？！
「太太，奴婢覺得總管說得很對！府里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鶯兒見顧桃花低著頭不說話，就跟了一句。
顧桃花覺得這一刻人生觀受到了很大的衝擊，簡直把她的三觀來了顛覆性的翻轉：「這合適嗎？至少他們到現在沒有犯過錯……」
「等犯錯了就來不及了！防範於未然這才重中之重！」鶯兒想也不想，開口就把顧桃花的話堵了回去。
想不到古人的思想竟然先進到這個地步！
「那，好吧。」到了現在，顧桃花不答應也得答應了。
幾個小丫頭急匆匆的跑了出去，很快就又帶了幾個人過來，這幾個人一看被綁在凳子上的掌事媽媽，臉色白了白，恭恭敬敬的給顧桃花行了一禮，退到了一邊。
顧桃花正在猶豫是不是要開始行刑了，卻聽見一陣腳步聲傳來，訝異的抬起頭看，看了一眼鶯兒，鶯兒忙解釋道：「是奴婢讓人去把她的家人帶過來了。」
顧桃花猛地就閉上了嘴，這人怎麼能殘忍到這個地步！
竟然讓人家看著自己的親人被人活活打死，這不是替建亭侯府拉仇恨值嗎？這些人以後若是能有倖存活下來的，一定把建亭侯當作頭一號的敵人！
鶯兒看不出了顧桃花心中的不忍，也不等顧桃花開口，看著那掌事媽媽的家人都到齊了，就喊了一聲：「打！」
「噗，噗……」棍子敲打著肉的響聲，不間斷的響起，掌事媽媽已經慘白的沒有一絲血色，那臉上痛苦的模樣，讓顧桃花的心抽搐起來，她猛地就閉上了眼睛！
雖然知道在這個社會了，人命是被無視的，原本只存在與書上和傳說之間，現在活生生的看見了，顧桃花終究是不能適應。
「好了，乾脆一些吧。」林總管看出了顧桃花的不適，抬起頭看了鶯兒一眼，開口說了一句。
一聲悶聲響起，掌事媽媽的頭倏的就垂了下去，她的家人頓時騷動起來，粗使僕婦們上前，一個個的按住了。
布兒雖然也看的臉色發白，雙腿發軟，但是看見顧桃花臉色不對，還是強撐著上前：「太太，若是身子不適，撐不住，先回去吧。」
顧桃花緩緩的搖了搖頭，便是再不適，她終究還是要適應的！
活在這樣的一個時代，她應該慶幸的是，她是主子，她可以主宰別人的命運，而能主宰她命運的人，卻沒有幾個，像這種活活被打死的事情，不會發生在她的身上。
「拖下去，扔到亂葬崗里去。」鶯兒再一次開口。
「給一口薄棺，好生葬了吧。」顧桃花終於開口，打斷了鶯兒的話，「我們建亭侯府到底是積善之家，這個奴婢雖然做了危害府里的事情，但是我們建亭侯府卻不能因此而讓她曝屍荒野，有干天和。」
「太太和善。」鶯兒並沒有堅持己見，「聽見太太的沒有？還不快些拖下去安葬了！」
粗使僕婦悄無聲息把人拖了下去，又有人上來把地上的血跡打掃乾淨了。可是空氣在腥甜的血腥的味，一時半會兒卻消散不去，顧桃花擰了擰眉，開口了：「今兒個讓你們過來看，只是想告訴你們，不論採辦也好，廚房也好，都要把府里的安全放在第一位，若是有誰懈怠，危及到府里的安危，即便我是個懦弱了，逼急了，我也會有一些霹靂手段的。」
採辦和廚房的人連忙恭聲連稱不敢。
「敢或是不敢，都不是你們說了我就信的。」顧桃花伸手揉了揉疼得有些發酸的太陽穴，「這要看大家的行動的。平日里你們喜歡賺點小便宜，我並沒有追究你們，並不代表我不知道，只是這些事情，要適可而止。」
採辦和廚房的人心中一凜，臉色頓時有些難看起來。
「俗話說，水至清則無魚，這道理我還是懂得。但是還有一句話叫做殺雞取卵，你們也要記得，只有這府里好了，你們才能更好！若是府里出了什麼事情，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們都是賣身給了府里的，沒有一個逃得掉！」顧桃花說著站了起來，「鶯兒姐姐，剩下的事情，就都交給你了，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鶯兒詫異的看了一眼顧桃花，恭聲道：「太太放心，奴婢一定把事情辦妥當了。」
顧桃花點了點頭，又朝著林總管點了點頭，扶著布兒和綢兒手，上了軟轎，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剛一進院子，顧桃花只覺得胃中一陣泛酸，扶著門框，就不住的乾嘔起來。
布兒和綢兒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兩人趴在顧桃花身邊，也跟著乾嘔起來。
院子的幾個小丫頭，詫異的看著扶在門框上的三個人，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顧桃花終於緩過神來：「以後打死我也不再去看這個了！」
「嗯！」綢兒在一邊用力的點了點頭，「太血腥了，奴婢以後也不要再看了。」
「多看看就習慣了。」布兒的聲音冷冷的響起來。
顧桃花瞪著布兒：「你這個丫頭簡直就是瘋了！什麼叫做多看看就習慣了？這種事情是能多看看的？」
「太太，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布兒嘆了一口氣，「奴婢扶著太太進去休息吧，今兒個累了一天了。」
顧桃花和綢兒突然都不說話，一時間三個人都沉默下來，這府里風起雲湧，三個人都是知道的。
小丫頭早已經準備好了熱水，顧桃花根本就沒有回房，直接去了凈房，把自己渾身上下洗了好幾遍，確定身上的血腥味兒沒有了，這才從浴桶上起來，披了衣服，進了屋子。
布兒和綢兒也已經洗了澡，換了衣服，見顧桃花回來了，忙走上來：「太太終於洗好了，在洗下去，怕是不要洗脫一層皮！」
「我就是恨不得洗脫一層皮。」顧桃花心有餘悸的道，「布兒，綢兒，你們兩個怎麼這麼快洗好了？快過來給我聞聞，還有沒有味道？若是還有，快去再洗一遍！」
「早就沒有味道了，太太只是因為一直心裡想著，才會有這種感覺，不想了，就沒事了。」布兒笑著拿過大布巾過來，輕輕的替顧桃花絞頭髮。
顧桃花噎了一下，想不到布兒連心理作用這四個都知道！反而自己這個現代人想不明白！不由得心中有些汗顏。
三個人有一茬沒一茬的說著，誰都很自覺的沒有說剛才事情，閑聊了一會兒，布兒已經把顧桃花的頭髮絞乾了：「太太，已經很晚了，睡吧。」
綢兒利落把床鋪好，又找了一床被褥出來：「今兒晚上，奴婢就在這裡陪著太太睡吧。」
顧桃花剛要答應，卻看見布兒也找了一床被褥出來：「今兒晚上，奴婢也在這裡陪太太睡！」
「莫不是你們兩個被今天的事情嚇到了？」顧桃花終於感覺到不對勁來。
「沒有！」兩個丫頭牙關咬得死緊，「奴婢只是怕太太做惡夢，所以才在這裡陪著太太的！」
顧桃花的眼睛在兩人的臉上掃過，看著她們一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好了，就我是個最膽小的，有你們兩個陪著，我就不怕了。」
布兒和綢兒臉上一紅，自顧自的鋪了被褥，鑽了被子進去。
「把燈吹了。」顧桃花看著搖曳的燈光上那一圈圈的昏黃，開口道。
綢兒遲疑了一會：「太太，要不，今兒個點著燈睡吧？」
顧桃花愣了一下，旋即明白綢兒今兒這是真的嚇到了，於是點頭道：「嗯，也行，睡吧。」
顧桃花閉上眼睛，今日發生了一切，在腦中一遍又一遍的浮現出來，揮之不去，顧桃花想盡了所有能夠想到的入睡方法，卻沒有一個方法是有用的！最後只能閉著眼睛，放空了整個腦袋，躺在床上假寐。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突然一片血紅緊緊的籠罩住了顧桃花，那稠密的腥味密密集集往顧桃花的鼻子里，口裡鑽進去，就好像有一隻手，掐住了她心臟，顧桃花霎時就呼吸困難起來，一種窒息的感覺，緊緊的拽住了她，就好像上一世臨死之前的那種感覺，彷彿只要輕輕一用力，她就會香消玉殞，從此世上那也沒有她顧桃花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