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赤子之心
杜如晦不知道，接到這封奏折的楊廣，罕見地流淚了。
接連兩次大敗，以及原本的國家重臣楊玄感謀反，而無數高官子弟不思為國效力，卻紛紛從賊的現實，深深地打擊了這位帝王。
他突然就從一個雄才大略的帝王，變成了一個如同老人般垂暮的普通人。
楊玄感兵變，正是隋煬帝在位生涯的一個巨大的轉折點。
前半生，他是一個銳意進取，雄心勃勃的帝王，雖然好大喜功，卻終究還是做下了不少實事，其中不少舉措甚至影響後世千年之久，一直到了清朝時都還在享受他的遺澤。
後半生，他成為了一個蒙起耳朵的皇帝，在位的最後數年甚至拒絕回到洛陽，而是呆在江都沉湎於享樂，並且將那些敢於向他報告哪裏哪裏又有人造反的官員通通驅逐，關起門來幻想依然是太平盛世。
而此時的楊廣正好處於這種轉折的關鍵點上。一方麵他雄心壯誌，恨不得立刻就提兵踏平高句麗，然後將國內的反賊徹底剿滅。
另外一方麵，舉國皆反的局麵又使得他陷入了極度的自我懷疑之中。
正是這種矛盾的心理，使得楊廣終於能夠從帝王的冷酷無情之中解脫出來，從而稍微帶上了點普通人的氣息。
洪山虎擅自出兵，這種在之前絕對不會被楊廣接受的行為，此時卻莫名其妙地擊中了楊廣的內心。
他淚流滿麵地對左右道：“真赤子之心也！明知前路艱險，九死一生，卻義無反顧，提兵向東，洪山虎真赤子之心也！”
左右臉色詭異地看著楊廣突然流淚，不知道該說什麽。
正琢磨著是否該叫太醫，楊廣流著淚又道：“寡人原就怕他過於赤子，自蹈險地，這才囑咐爾等瞞住了麥將軍的消息。卻不料終究還是走漏了風聲，讓洪山虎知曉。而他果不出寡人所料，領軍東進。偏偏在東進之前，他還先替寡人守住了黎陽城。而且放著黎陽城精銳府兵不用，自去齊郡提取郡兵，自然是知道黎陽城糧草重地，不敢削其城防。”
楊廣說到動情處，拍案歎息道：“寡人終究沒有看錯人！”
隨後楊廣立即準了齊郡的奏折，並且遣人急命屯兵於東萊的來護兒水軍，命令他全力協助洪山虎，要糧給糧，要兵給兵，哪怕水軍再度全軍盡沒了，也要保得洪山虎平安歸來。
在楊廣的心中，洪山虎已經是未來的國之棟梁。經曆了楊玄感的叛亂後，原本就對世家高門頗有不滿的他此時已經將希望徹底地放在了洪山虎這樣的後起之秀身上。
隻是旨意傳到東萊時，洪山虎早已率軍登船出海了。
原本來護兒沒有旨意，並不打算讓洪山虎登上自己的戰船，隻是洪山虎的手中有楊廣的天子劍在手，而來護兒本也極為欣賞洪山虎，這才冒險動用自己的戰船，送洪山虎去高句麗。
古代沒有詳細的海圖，而且也沒有各種先進的雷達設備，因此船隻必須按照固定的航線航行，尤其是在靠岸的時候，更是需要對港口的水文條件極為熟悉，否則就有擱淺觸礁之虞。
而來護兒的水軍戰艦都是各種高大的樓船，對於港口的要求更是苛刻，一般的小港口無法使用，必須要經過特別建設的深水港才能夠靠岸。
這也是高句麗得以封鎖海岸的重要原因，能夠停靠樓船的港口隻有那麽兩三個，其他地方別說登陸，就連靠近都不敢，生怕因為水文不熟悉，因此而擱淺甚至傾覆。
因此水軍戰艦最終將洪山虎投送上岸的地方，離烏骨城還極為遙遠，正是高句麗境內天然的深水港之一，卑奢城。
卑奢城又稱大黑山山城，在現代的大連位置。而高句麗建立卑奢城，正是為了防禦大隋水軍自此登陸。
隻是卑奢城附近都是天然的優良海港，而且卑奢城的前端更是伸出一個半島，僅僅隻有小小的一個岬角與卑奢城相連，因此想要封鎖海麵是完全做不到的，高句麗隻能夠在岬角處建立卑奢城，用以封鎖岬角。
既然已經同意了洪山虎使用戰船運兵，來護兒幹脆好人做到底，一方麵水軍戰船分出一部，運載洪山虎及其麾下士卒繞過犄角，用小船在卑奢城的北麵登陸，另一方麵，水軍主力則是齊聚在卑奢城南的青泥浦，擺出一副大舉登陸的架勢，牽扯卑奢城的守軍。
而卑奢城守軍果然中計，立刻全力防守青泥浦，從而沒有注意到北方洪山虎的登陸。
或者他們注意到了，但是大型戰船沒有碼頭無法靠岸，使用小船雖然能夠登陸，但是能運的軍卒乃至於糧草輜重都極少，這點兵力在山城遍地的遼東來說，完全不值得一提。
洪山虎輕輕鬆鬆地過了卑奢城，不過接下來的一切都需要他麾下的孤軍獨立麵對了。
沒有開戰的旨意，來護兒無法提供更多的支援，掩護洪山虎登陸已經是他所能夠做到的極限。而且沒有了陸軍控製港口，他的戰艦根本就無法靠岸。
這個年代的水軍作用僅僅隻是兵力投送或者糧草的運輸，就連海上交戰也僅僅隻是雙方互相射箭，然後近身後利用拍杆等擊沉敵船，或者靠幫後登上敵船戰鬥。
因此這個年代完全不存在從海上進攻陸地的戰鬥能力，這種能力一直要到後世大炮的發明才能夠具備。
洪山虎登錄的地點在卑奢城北麵的海灣處，這裏的地名洪山虎不知道，不過他知道後世這裏是大連市的一部分，而他登陸的那個海灣則是後世一個著名的漁港。
這裏距離烏骨城有六百多裏，如果大軍全速前進的話，大概四天時間就可以抵達烏骨城下。
當然，前提是洪山虎這一路過去不與敵軍發生戰鬥，否則的話別說四天時間抵達，更有可能的是這輩子都到不了。
不過洪山虎對此也有信心，他僅僅隻是帶了七千人，除了隨身的軍糧外並沒有攜帶其餘的輜重，本身就是打的輕軍突進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