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最好的時機
餓到需要吃掉自己的孩子,卻又因為不忍心,隻好用自己的孩子與別人的孩子交換來吃。
換到孩子之後,沒有力氣去砍樹,隻好將手旁的白骨扔進火中,當作柴火來使用。
這樣的慘狀曾經無數次地發生在華夏大地上,而且就連洪山虎,都已經親眼見識過。
洪山虎不知道將自己的孩子換出去給別人吃掉的時候會是怎樣痛徹心扉的悲傷,他也不知道滿地白骨堆積,以至於可以用來當柴燒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這一切,都源自於楊廣大規模征調民夫,並且一征幾乎就是一整年,完全不考慮所謂的農時,或者民夫家中的妻兒父母正等著他回去哺育供養。
而大隋的賦稅製度是沿用的北魏以來的租庸調製。
所謂的租庸調製,就是將土地以及丁口結合起來的一種賦稅製度,主體是以人丁為主。
其中的租,是指的田租,大隋以男子為丁,每丁年滿十八歲就授予田地一百畝,其中二十畝為永業田,意思是可以向子孫後代繼承的天地。
而另外的八十畝,則是口分田,人死則還田,以便官府重新分給另外一個男丁。
每丁每年需要向國家繳納糧二石,這二石就是每個十八歲的男丁所分到的一百畝田的田租,即租庸調製中的租。
看起來一百畝地一年隻需要交兩石,即大概一百公斤的糧食租,似乎很是寬厚。
但是這年頭農業極度不發達,而且作物的品種也沒有經過改良,畝產本身就隻有一百公斤出頭,而分給的一百畝地也並不全是耕地,還包括林地山地等,否則的話農民連做飯的柴火都沒地方去拾。
一個丁能夠分到三十畝宜耕的土地,已經是頂天了。
而且隻有十八歲以上的男子才是丁,得以授予田地,而女子以及十八歲之下的孩子們無論有多少,都不算丁,都要靠男丁的那點口分田養活,其負擔可想而知。
除了田租之外,每丁每年還要交納綿三兩,絹二丈,這是所謂的調。
而庸,就是指的農夫每年需要承擔的勞役,采取用絹代替的方式來履行自己的義務,即所謂的輸庸代役。
勞役都是農夫義務承擔,官府不會負擔其一分錢,甚至於農夫自己還要自帶糧食,官府並不負責夥食。
因此租庸調製度下,一般的人都會選擇采用庸的方式來代替自己的勞役,畢竟輸庸可以在家裏完成,而服徭役都需要去做苦工,甚至上戰場,傻瓜都知道怎麽選。
但是,這條製度,到了楊廣手上突然行不通了。
庸也要交,徭役也要照服不誤。
這倒也還罷了,國家連年征戰,原本農夫們就對賦稅加重有了心理準備,而大隋的賦稅本身就比前朝要輕了許多,倒也還能夠承擔。
最關鍵的地方在於,楊廣的勞役,不同於農夫們日常履行的勞役職責。
他抽調勞役,一調就幾乎是一整年。
比如說今年第二次東征高句麗時,農夫的勞役就從楊廣在正月開始征調民夫,一直到十月份了還沒回家,持續了整整十個月。
這還是因為楊廣大軍東征征到一半,楊玄感反了,這才倉促結束第二次東征,否則的話民夫們的勞役可能要足足持續一整年。
而大隋律上明明白白寫著,一丁每年需要承擔的正役是二十日,遇到閏年再加兩日。除了正役外,一丁如果加役二十五日,則免其調,即不用再交絹;如果加役三十日,則連田租一起免了。
而且為了不耽誤農時,勞役最多以五十日為限,以便讓農夫能夠在承擔了勞役後還能夠即使返回家中重地。
這個,就是所謂的權利不受控製。
楊廣自己修訂頒布的大隋律,偏偏自己卻擁有隨意跳出法律框架的權利,而且他的話明顯要比法律的效力大得多,以至於地方官府明明知道這樣的舉動不符合大隋律,卻依然老老實實地聽從他的命令,大肆征發民夫。
而且其中還有無數貪官汙吏借此機會魚肉鄉裏,中飽私囊。
因此原本在租庸調製度下顯得一片欣欣向榮的大隋,在短短時間內就餓殍滿地,各地都上演易子相食的悲慘場景。
要洪山虎勇敢站出來指責楊廣——不好意思,他並不打算當一個烈士,而且在這種君權神授,皇權至高無上的年頭,任何指責皇帝的言論都會被當作造反的由頭,無法在後世形成影響力。
有了君權神授的這層外衣,任何帝王都擁有造就這個國度,或者毀滅這個國度的能力,因為無人敢質疑這位帝王的決定。
可惜的是,毀滅永遠比建設更容易,而不受抑製的權力也會使得一位原本賢明的君王變成一個不將整個國家徹底送進深淵誓不罷休的偏執狂。
比如說大業初開創大隋盛世,結果大業七年之後的一副末世景象的隋煬帝;前期開創開元盛世晚年卻一手造成安史之亂的唐玄宗;以及所謂本是藝術家,生在帝王家,前期頗有明君風範,老來造成靖康恥的宋徽宗。
在這層神聖的外衣下,整個時代都被罩上了一層鐵幕,任何想要限製皇權的舉動,都無法撬動這層鐵幕,而且還會被打上叛賊的標簽,在曆史上遺臭萬年。
但是洪山虎既然已經打定主意要改變這一切,那麽他就無可逃避地需要去麵對這個鐵幕,並且將之打開,讓黎民們得以看到皇權光輝照耀之外的天地。
所幸的是,他遇到了一個極好的時機,楊廣倒行逆施的行為使得大隋隕落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以至於盛世的景象還在眾人的腦海中沒有消散,眼睛所看到的卻是一個宛如地獄般的大隋。
他們會思考,為什麽輪回這麽快就到來?這種輪回到底是真如新上位的統治者所說,是上天注定嗎?
又或者,造成這一切的僅僅隻是一個人,是他的錯誤導致了這一切的發生?
而並非是上天,或者神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