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手術
通過方禮鍵的多方走動,縣醫院方麵很快為杜念慈安排好了手術時間,就在一天後的上午八點。除了心理上,方義成為這次手術做足了準備。當杜念慈被送進手術室的時候,方義成才感受到來自於無形之中的壓力,它是無法被緩解的,即便心理素質再強大,也會緊張不安。
他還記得前一天晚上,負責主刀的醫生對他們父子說的話。
“病人有三處腫瘤,而且有嚴重的糖尿病,糖尿病可能會讓刀口難以愈合,且病人的身體素質可能無法承受如此大的手術,所以,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方義成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方禮安也沒有。他們家似乎沒有人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即便他們都想到過杜念慈總會有離開的那一天。去年春節的時候,方禮鍵單獨找過二哥,跟他說了二嫂的病情。作為醫生,他雖然不能讓病人痊愈,但卻能夠診斷病情。糖尿病引起的並發症,這是一種看似普通但卻很難治愈的疾病。
當時方禮安家的貧窮讓他連買胰島素的錢都沒有,方禮鍵給過錢,但不能無休止的給下去,救急不救窮,這個道理連方義成都懂。現在方義成有了這樣的條件,但卻已經無法改變母親病重的結局。上蒼是公平的,不會憐憫任何一個人。對它來說,人隻是它眼中的砂礫,是死是活,總歸是過眼雲煙。人世間最悲傷的事情莫過於此,貧窮耽誤了病情,當條件稍微好轉的時候,病魔已經在杜念慈的體你深深的紮根,即便是大羅金仙,也無法施救了。
手術隻是為了緩解,杜念慈的身體無法承受住那麽大的手術,大傷元氣之後的恢複是很困難的,就算有錢也不一定能夠挽回這一切,在回天乏術之下方義成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幾歲,他的黑發中忽然多了許多白發。
方禮安不時的跑出去,來到醫院的走廊外的樹林裏吸煙。這是一個公共的吸煙區,很多病人家屬都會在這裏吸煙,有的人吸煙是為了緩解疲勞,有的人吸煙是為了緩解緊張,而方禮安在這裏坐下來,是不知道如何是好。當他拿出香煙來點燃之後,便一直保持那個動作未動。煙灰從煙頭上掉了下來,落在了他補了許多補丁的褲子上,風一吹,四散飛揚。
“老弟。”旁邊的人喊了他一聲,才讓他回過神來,“老弟,自己來看病,還是帶著家人來的?”
方禮安苦澀的笑了笑:“家人。”
“沒什麽吧?”他年紀較大,抽的是老煙葉,味道很濃。他總是喜歡問過來抽煙的人的病情,不管對方怎麽回答,他都會說這一句。沒什麽吧?是啊,他希望所有人都“沒什麽”。
“沒什麽。”方禮安又續了一支,給旁邊的“好心人”也發了一支,他抽的是一塊五一盒的大前門,勁大且便宜。“好心人”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抽的是老煙葉。方禮安這才將煙夾在了耳朵上,等一會他還要再續一支,看了看旁邊的“好心人”,他忍不住問,“你呢?自己來還是家人?”
“我老伴。”他輕描淡寫的說,“咽喉癌,明天帶回家了。”
“哦。”方禮安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他問方禮安:“你家呢?”
“糖尿病……很都病。”他不知道怎麽複述醫生說的話。“好心人”點點頭:“糖尿病啊,沒啥大事,沒什麽!”
他希望所有人都沒有什麽,因為他的老伴已經“有什麽了”,他無能為力,隻能在這裏勸每一個想不通的人,“沒什麽”,隻要沒什麽,那就真的沒什麽,生活中沒什麽,那以後的日子也就沒什麽。
沒什麽,沒有什麽祝福的話比這三個字來得更加真切,也沒有什麽無奈和這三個字更加傷心。沒什麽充斥著方禮安對現實的無能為力,隻能以此來麻醉自己。當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裏的苦楚又該如何形容,千言萬語,都無法改變現實。
手術終於結束了。
杜念慈被送到病房內的時候,臉色蒼白。她的鼻子中留有氧氣管,手指頭上夾著叫不出名字來的儀器,發出嘟嘟的聲音。方義成緊張的看著母親,想問些什麽,但是她因為麻醉的藥效還沒有過去,眼睛緊閉,睡得很香。
醫生再一次讓方義成和方禮安前去談話,方禮安幾乎是扶著牆才來到了醫生的辦公室。
“手術是成功的,病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醫生的話讓方義成的心又一次懸了起來,“病人身體內的腫瘤情況比我們想的還要嚴重……基本上,你們要有心理準備,我們的建議是先回家修養,等傷口恢複好了,再來做第二次手術,如果病人堅持得下去的話,三次手術做完了,應該就可以康複,但是糖尿病隻能控製……如果堅持不下去……”
醫生沒有把話說完,方禮安便暈了過去。
杜念慈做手術的消息經過方禮鍵的口傳到了每一位方家人耳中,然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全村的人都知道了,最先來的是方禮平一家,方禮鍵一家,方禮康一家及方禮玉。此時的杜念慈已經蘇醒。他們本來是想把方善波也帶來的,但是方善波卻不想來,他們拗不過他,隻好把他留在了家裏。而此時的方善波正在老家祖墳邊,一邊燒著紙,一邊向祖宗祈禱著:“希望能好起來吧,祖宗保佑……”
千百年來炎黃子孫傳統的祭祖成了方善波唯一能夠為二兒媳婦做的,他明知道這一切都是沒有任何效果的,可是他依然堅持留在家中,在祖宗的墳前祈禱著子孫安康。這種封建迷信活動往往更能讓一個老人的心變得有了依靠。隨後,他又回到家中,把家中唯一一隻在洪水中存活下來的正在下蛋的老母雞宰了,等方禮安回來的時候,拿過去讓兒媳婦好好的補一補。
杜念慈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病情究竟如何,看著四妯娌眼眶紅潤,便吃力的勸說著她不要難過。隻是小病而已,有什麽難過的,手術已經做完了,接下來的時間,她躺在病床上和妯娌們聊著她會親眼看著方義成娶妻生子,然後為兒子們照顧孫子孫女,讓孩子們安心的賺錢。
可是妯娌們從方禮鍵的嘴裏知道,杜念慈活不了多久了。醫生對方義成和方禮安說的話隻是一部分,他對方禮鍵這位懂行的醫生所說的話,那才是實實在在的。
“一年,或者半年。”醫生希望通過方禮鍵把真實情況轉告給病人家屬,他不想看見病人在自己麵前捶胸頓足絕望無助的樣子,他見得太多了,幾乎每一天都有,生老病死人之常青,可是見得多了,他也就麻木了,並且學會了這一招“婉轉”的方式。
妯娌們知道,杜念慈也許見不到方義成結婚,更看不見方義舟成親。她命中無緣與第三代人見麵,幸苦了一輩子,塵世間的酸甜苦辣她已經經曆個遍,是該提前回到天上做一顆永恒的星辰來守護著這片大地。
之後前來看望的村民們在回去之後紛紛說,品行端正人性極好的杜念慈就是天上派下來的仙子,她給方禮安送來了一對懂事的兒子,並且教育兒子長大,完成使命之後玉皇大帝就要她回去交差哩。人們總是這樣想著,也願意以這樣的方式讓杜念慈在自己的心中留下更加美好的形象。
張琴把提過來無糖補品放在了杜念慈的床邊,“他二娘,你就好好養病,出院後趕緊回家讓方義成結婚,都那麽大了,還晃悠著呢!”
周淑娟也說道:“就是,二嫂,不是我說,你就是太慣著小孩了,不讀書還不結婚?那周曉雪和方義成是一對兒,樹上的貓頭鷹都能看得出來,趕緊辦了吧!讓他們給你生個大胖孫子,往後啊,你就有的忙了,可要把身體養好了!”
趙萍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一張口,眼淚就止不住的往下流,索性不說了。方禮玉在一旁紅著眼,對杜念慈說:“二嫂,沒什麽的,小手術,你會好起來的,回頭給我介紹個媳婦,我都急死了!”
妯娌們在這個時候似乎忘記了她們之間平日裏的“恩怨情仇”,就連一向刻薄的周淑娟也真誠的寬慰著杜念慈。她們都知道在大是大非麵前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這些全都來自於農村的女人們的心,永遠都是善良的。
杜念慈聽得有些陶醉了,是啊,是該讓方義成結婚了,他已經十六了,明年吧,明年十七歲,等明年他過完生日的時候,就是十八歲了,那個時候就可以結婚了。周曉雪的確不錯,可是周曉雪不正在讀書嗎?她想到著,又開始發愁……
幾個兄弟在吸煙區吸煙,他們都沉默著,香煙一支接著一支,沒有人說一句話。許久,方禮平從口袋裏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千元錢,放在了方禮安的守邊。之後是方禮鍵,然後是方禮康,最後是方禮玉……方禮玉的錢是大哥方禮平出的,本來方禮平想一次給兩千,說明有方禮玉一份,但這錢方禮平最終決定還是由方禮玉自己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