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成熟的標準
成熟更不是流幹眼淚之後的倔強，能把眼淚止住的男人全天下有無數個，方義成隻不過是這條眼淚組成河流之中還未浮出水麵的小魚。他看不見陽光，所以迷茫到了極致。他連自己都沒有教育便去教育自己的弟弟，被打了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教育是在以一個錯誤的方式教育一個犯了錯誤的人，得到的結果依然是錯誤。
他想了很久才有勇氣來到學校，在星期一的早晨鼓足了勇氣坐在了年級主任的辦公桌前，看著辦公桌後麵牆壁上“為人師表，博學篤行”八個大字時他竟然有些慚愧。他才十六歲，用什麽來教育十四歲的弟弟？升上初三的方義成始終未能明白自己根本不具有教育弟弟的資格。他不配“為人師表”，更不能“博學篤行”。
他打了弟弟，打得很重，從第一次抓到弟弟逃學的時候，他就從弟弟的眼睛裏看到了反抗，那個時候他心裏也在擔憂是否停止，但是心中的怒火讓他失去了理智。恨鐵不成鋼的方義成在打了弟弟之後又十分後悔，可是他再一次聽到弟弟逃學並且不止一次逃學的時候，他的理智又一次被衝動打敗。
他該怎麽做？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迷茫得像在叢林裏迷路的老鼠，緊張不安，滿腦子都是對未來的驚恐。他認為自己堅強的內心在弟弟反抗的那一刻被轟然擊碎，碎片讓他的心靈千瘡百孔，不知道該拿什麽來彌補這些醜陋的空洞。
年級主任王偉許久都沒有說話，還沉浸在方義成說過的話裏。他的母親剛做完手術，他的父親已經累得不成樣子，他怎麽忍心讓一個孩子來接受自己原本早就準備好的雷霆之怒？他在醞釀許久之後才正式的把談話進行下去。
他是有點不忍心，可是該說的話他必須要說！他是年級主任，他的任務不是同情每一位學生及其家人，而是想盡一切辦法讓學校裏的每一位孩子將來都有出人投地的那一天。他會把最嚴厲最嚴格的教學方式帶到這所充滿朝氣的學校裏來，不管用什麽方法，隻要是對孩子好的，他毫不吝嗇的奉獻著，甚至能因此得罪學校裏的每一個人！
他那麽做是為了什麽，不正是為了祖國的未來能有一班能力全麵，素質很高的孩子繼續建設下去嗎？他同情方義成，但是不代表他能放過方義舟！作為學校的反麵典型，方義舟絕對能讓他借此事發揮，在學校裏大搞紀律建設，讓那些認為他沒有教學經驗的老師看看，他是怎麽把教學工作搞上一個新台階的！
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作為老師，他有責任有義務讓方義舟走上正路，遠離遊戲機，把心思全都放在學習上，這樣才能對得起他的哥哥，他的父母，和養育他的那片水土！
王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弟弟被嚴重警告一次，如果再犯，可能就要退學了。以前我是在教育局工作的，搞教研工作的時候，我就發現學生一旦沉迷於遊戲，就離墮落不遠了。現在的孩子正是可塑性非常強的時候，他們就是一張白紙，老師在這張紙上畫什麽，那他將來就是什麽，老師要是畫一副山水畫，那他將來就能值很多錢，如果是信筆塗鴉呢，那可能一文不值。我聽說過你，你當初的學習成績是全校第一，可是這不代表你能教好你弟弟，既然你代替你父母來了，這些話我必須要告訴你，但不是給你聽，而是讓你傳達給你的父母的！”
方義成站起來，說：“關於我弟弟的成績，我會教好他的，希望學校方麵不要放棄我弟弟，更不要讓他知道我媽住院做手術的事。家裏人瞞著他是以為不想影響到他的學習，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更不能讓他分心。老師，你說的我都懂，我也會把你說的告訴我爸媽，隻是現在，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他聽話？”
“怎麽做我不知道，他聽話不聽話我也不知道，我想要的是把他的成績搞上去，成績成績，成績才是王道！你光讓他聽話有什麽用？難道考試的時候很聽話，成績自然就上去了嗎？題目一個不會，作文一個字不寫，英語選擇題全都選得A，甚至連答題卡都懶得塗，這些問題是聽話能解決的嗎？”
方義成聽這話覺得有點刺耳。
這時候，孟祥柱走了進來，看見是方義成，有點奇怪道：“你父母呢？怎麽是你來了？”
方義成解釋了之後，孟祥柱才說：“這件事情是你決定不了的，你還是回家和爸媽說說，要不然的話，真能讓方義舟退學……王主人啊，方義成是個好孩子，現在可是永興蠶業製造廠的廠長，能力大著哩，可惜沒有讀書……我相信他能把他弟弟教育好，我們需要給他點時間。”
“時間，時間就是金錢！”王偉戳了戳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時間不多了，孟老師！還有一個學期的時間，怎麽才能在一個學期之內把方義舟的成績搞上去？他現在可是班級墊底！倒數第一！從班級倒數第一升到班級前十，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您跟我說成績成績，又有什麽意義？”方義成有點生氣，這位王偉主任是把成績看得太重要了，成績並不能說明一起，一個人的品質好壞，才是根本！“如果人人都是大壞蛋，十惡不赦，高智商，成績名列前茅，都是名牌大學畢業，可他們從事犯罪工作，你覺得這是好事嗎？”
“你！”
王偉萬萬沒想到方義成居然敢用這樣的歪理來頂撞自己。他氣得一拍桌子，大聲說道：“你這是從哪聽來的歪理？成績就是王道，成績才是衡量一個學生的唯一標準！學生學習，最終就是靠成績來說話，難道我說錯了？學生成績不好，那就沒有讀書的必要，幹脆回家種地算了！方義成，我現在和你探討的是你弟弟逃學和成績的問題，你不要偷換概念，逃學導致成績不好，這是因果關係的，和聽話不聽話沒有關係！還有你孟老師，不要一味的包庇學生，我是同情他們家，可是不能因為我同情而讓方義舟逃脫懲罰！”
“希爾多卡辛斯基。”方義成坐了下來，慢慢地說，“希爾多卡辛斯基，被美國人稱為‘天才殺手’，一九四二年他出生在美國加州，在一次智商檢測中拿到了一百六十七的高分。也正是因為他超高的智商，學校允許他不斷的跳級，別人十六歲的時候還在為考試而擔憂，但此時的他已經在哈佛的數學係就讀了。”
王偉很奇怪，不明白方義成到底要說什麽，他說的這些和他現在討論的方義舟有什麽關係嗎？孟祥柱卻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他知道，方義成要說的，可能會讓王偉下不來台，但是他很願意看這場好戲，以便觀察一下自詡教育精英的王偉是如何被羞辱的。
“可是天才往往是孤單的，因為跳級過快導致他沒有很多的朋友，他感受到了深深地不安。於是他隻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專心的研究數學，最後以優秀的成績畢業，並且成功的考進了密歇根大學攻讀碩士和博士，他成為了學校風雲人物。”方義成不理王偉詫異的目光，繼續說，“他太聰明了，成績太過優秀，寫得論文連教授都看不懂，可他依然畢業了，以為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看不懂他的論文，是不是很可笑？”
“你到底想說什麽？”王偉問道。
方義成繼續說：“這個人很聰明，成績很優秀，可是他沒有朋友，沒有家人，他因為之前把心思全都放在了學習上，他不懂得任何和人相處，博士畢業了之後，他去找工作，竟然沒有人願意雇傭他，就是因為他不懂得和人交流……他與社會脫節了，最終，他來到了深山裏，把所有聰明才智全都用了製造毀滅的武器上。神奇的是，他製造出來的武器，沒有人能拆得開！他製造出來的武器先後炸死了六十多人……天使和魔鬼，往往同住在一個軀殼裏，成績固然重要，但教育一個人，顯然是以品德為重。”
王偉剛要開口，方義成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立即接過自己的話說道：“《禮記大學》有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修身養性齊家治國平天下’為什麽是‘修身養性’在前，‘齊家治國平天下’在後呢？你身後牆壁上的這句話，又為什麽是‘為人師表’在前，‘博學篤行’在後呢？”
方義成自從打蘇州回來之後，感覺自己的眼界太窄了，他現在沒有時間精力出去“周遊世界”，但是他可以通過書本先了解世界。他說的那個殺人犯的故事，就是從有本雜誌上閱讀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