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精彩言論
方義成一席話,說得王偉啞口無言,毫無反駁之力。他細品之下,覺得他說得還挺有道理。他更沒有想到,方義成居然能把禮記背得那麽熟並且能熟練運用!天才啊!這樣的孩子不讀書,簡直是可惜了,還去當什麽廠長,讀書不好嗎?以他的聰明,完全可以讀書,考大學,將來在大城市裏,找一份得體的工作!
王偉沒有考慮的是,究竟什麽樣的工作才是所謂“得體的工作”。他忘記了自己也是農村裏出來的人,雖然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了人生軌跡,但是他竟然從瞧不起方義成的工作,從這一點,他就矮方義成一頭了。所有正當的工作都是值得驕傲的,都是光榮的。王偉還未想明白,職業無高低貴賤之分!
“說得好!”孟祥柱忍不住大加讚賞,瞧瞧,這就是他孟祥柱教出來的學生!雖然他不讀書了,但是他腦海裏的知識量,已經超越了現在學校裏所有初三年級的學生,甚至有些老師都自歎弗如。他是個聰明的孩子,更是一個善於學習渴望學習的孩子!上學不等於成功,但是學習必然會成功!上學和學習有時候並不能畫等號的!
“孟老師!”王偉氣極了,“請你注意一下你的立場和態度!”
孟祥柱微微一笑:“王主任,我認為方義成說得對啊,修身養性齊家治國平天下,說得太妙了!人之立足於社會,為民為國為社稷,總歸是要將所學以致用,可不能走書呆子,現在的學生呐,就知道學習學習再學習,成績好自然是好,可是別忘記了,孩子們將來是要走上社會的,是要為國家做貢獻的,總不能帶著滿肚子的學問,而不知道如何使用吧?“
孟祥柱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了,從事教學語文工作二十年,到頭來他的學生方義成反過來給他上了一堂生動的語文課!現在初三年級還沒有學到禮記這篇課文,等學到之後,他要以今天的例子,來教育現在初三年級的學生們:學以致用學以致用,什麽才叫‘學以致用’,方義成的話,就叫學以致用!
太精彩了!
王偉氣得滿臉通紅,突然之間發現方義成的話在他的腦海裏一直盤旋著,像一條鞭子一樣在鞭笞著他的靈魂。可是他怎麽能承認自己錯了?他才是教育行業裏的佼佼者!他從事教研工作這些年,所研究出來的理論怎麽能被一個毛頭小子打敗?這對他來說是恥辱,絕對的恥辱!
“你給我出去!我和你沒有什麽好談的!”王偉把孟祥柱和方義成全都轟了出去,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盯著牆上“為人師表博學篤行”八個字發呆。
轉眼到了九月底。蘇北大地上夏姑娘帶著她的裙擺逐漸遠去,秋公子是位風度翩翩的美少年,正逐漸走來。時令到了,但氣溫依然沒有降下來,連連的雨水衝刷著永興村這個偏安一隅的角落,讓人們又一次有了絕好的理由藏在了家中。
方義成收拾著屋子,馬上國慶節就要放假了,他要給弟弟騰出最佳的學習環境來,同時,他也認識到了自己教育上的欠缺,決定讓弟弟在國慶節期間,勞逸結合。許多事情都是他親手做的,他不能像其他人一樣找一個河畔安靜的釣魚,他要為這個家分擔許多責任,讓母親和父親能夠安穩的享受著應該享受的一切。
金秋十月,楓葉凋零。
方義舟終究沒有被“嚴重警告”,在學校裏如往常一樣留了下來,繼續學習。隻是這一次,孟祥柱對方義舟“格外關照”,就連周曉雪,都是在目送他進入宿舍之後才安心的回去休息,然後第二天早早的起床,為方義舟淘米蒸飯,這才等著他一起早讀。對她來說,方義舟儼然成了自己的弟弟,這些年來自己一個人度過的孤獨的童年,讓方義舟填補了起來。
她心裏記得方義成對自己的好,現在又在上學,無法全身心的關心方義成,所以把愛都傾瀉在了方義舟的身上,愛屋及烏,也許就是這樣子吧。
杜念慈的病,始終因為身體原因而沒能做第二次手術。她的身體狀況太差了,完全經不起第二次手術帶來的元氣大傷,就算方善波殺掉的母雞也未能達到醫生的要求,隻能繼續漫長的等待,可是誰又能知道這個等待最後的結果是什麽呢?每天,杜念慈都帶著笑容,詢問著方義成周曉雪的點點滴滴,他希望兒子能和周曉雪成親,希望能有一個自己的後代子孫。她期盼著,眼睛都盼出了血絲。
父母心中那股子執念往往會隨著他們年齡的增長而倍增,當看見同齡人都已經帶著孫子滿地跑的時候,杜念慈就會把那種喜悅轉移到自己身上,想象著方義成能給這個家庭帶來一個新的生命,可是她又明白周曉雪還在讀書,還隻是初中……她也許是看不到了。
方禮安越來越沉默了,話變得越來越少的結果是思緒越來越亂。生活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幸好有了方義成,他才能從喘不過氣來的巨大壓力下忙裏偷閑得呼吸上幾口新鮮空氣,可是他的脊梁已經彎曲得不成樣子,原本偶爾咳嗽的他時常在夜裏咳醒,吐出一大口濃痰,隨後便是急促的呼吸。
蠶業製造廠迎來了最後一輪的養蠶季,當這一批秋蠶結繭之後,蠶業製造廠就迎來了屬於它的冬天。忙碌了整個夏天的人們也開始尋思著該如何消磨漫長的寒冬。麥子落穀之後出了新苗,綠綠的一片,人們終於有了時間給麥子施肥,想象著來年金黃黃的麥田隨風飄搖,又是一個豐收的季節。
化肥可以在雨水衝刷下更加的鑽入土壤裏,給麥子提供強勁的養分。方義成扛著沉重的化肥灑完了之後,正好趕上了暴雨,他急匆匆的回到了蠶業製造廠,檢查了安全問題之後又為每一個養蠶戶家都做了細致的檢查,看著暴雨未停,他便獨自一人站在自己辦公室門前,聽著雨聲,默默的抽煙。
他學會抽煙很久了,現在煙癮倒不是很大,但是想事情的時候總喜歡點上一支,學著大人的模樣——他儼然成了大人,至少他已經有了大人的思想。
翁增壽不知道什麽時候穿著雨衣來到了蠶業製造廠的大門外,看見了方義成,便和他站在了一起。方義成把他請到了辦公室裏,他坐在了辦公桌對麵的沙發上,讓翁增壽像以前一樣坐在了那張熟悉的辦公椅上。
“老了。”翁增壽接過方義成遞過來的卷煙,“年輕的時候,幾十斤的化肥扛起來就跑,兩桶大糞挑起來毫不費力,一口氣到了田裏,灑完了之後再回家,連氣都不喘。”
翁增壽似乎在自言自語,但方義成明白,他是在自嘲自己以前坐的這個位置,現在卻不是自己的了。方義成說:“您是村裏的定海神針,有了您在,就有了主心骨。”
這話不假,翁錢式死後的白事,幾乎都是他操辦的,三叔方禮鍵“總管”,但翁家的大小事,還得翁增壽做主。指望翁增福是不行了,他那個人……不提也罷。現在村裏最年長的是唐耿年,八十九歲,身體健康。其次就是翁增壽。本來中間還有十來位年長的老人,後來三年之間,全都一起仙遊了。今年已經六十的翁增壽僅僅比方善波大一個月,可是這一個月就讓他成了繼唐耿年之後,第二位年長的人。
人活六十一道坎呐。
“那事,想好怎麽處理了嗎?”翁增壽說的是周萬青的事。
自從打蘇州回來,方義成還真沒想好怎麽處理周萬青,以前周萬青跟著翁增壽,翁增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現在是方義成當家作主,而且蠶農廠不像以前是公家的,現在無論怎麽說,方義成一句話,就能讓周萬青收拾鋪蓋卷滾蛋。但是他沒想那麽做,那等於是斷了周萬青的活路。
雖然周萬青能從別的地方賺到錢,但是方義成不想主動開口。在村裏,方義成是年輕一代人,輩分不高,見了年長的都得叫叔叔叫爺爺,周萬青是他的叔叔輩,如果貿然開口了,得罪的不是周萬青一個人,而是整個村子裏的叔叔輩。在永興村這個一眼望到邊的村莊裏,鄰裏情比什麽都重要。
“暫時還未想好。”方義成續了一支煙。
“該處理還得處理,從小偷針,長大偷牛,再說他周萬青又不是小孩子,三十好幾的人了,做這樣的事,也不害臊!”翁增壽自從聽方義成說周萬青暗自抬高價錢要回扣的時候,已經讓他怒火中燒了,以前他是廠長不太好管,現在他不是廠長了,可是什麽話都能說,罵他幾句又能怎麽了,周萬青又不是三頭六臂,就算是周萬才來了,他也得一起罵,什麽東西!
方義成苦笑:“大爺爺,理是那麽個理,但事不能那麽做,處理了又能怎麽樣,錢已經拿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