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把關
“那不成!”翁增壽一拍桌子,仿佛又回到了當廠長的時候,“義成,這我就不得不跟你多說幾句了,以前那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現在不是以前吃大鍋飯的時候了!他周萬青投機倒把還不夠?油錢撈得還不夠,還想打蠶繭的主意,他怎麽不上天呢?你得說,好好的說,實在不行,直接開除!回頭我跟他周家交代交代!”
方義成說:“算了,我自己去說吧,大爺爺,你和周家關係那麽僵,可不能因為我而惡化。”
“那也行。”翁增壽見雨下小了,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晚上家裏吃飯啊?你媽她的病,現在到底怎麽樣,你跟我說句實話!”
“不知道。”方義成說。
翁增壽沒再多問,提著灑化肥的工具,冒雨走了。
之後的幾天裏,方義成絕口未提周萬青的事,不論走到哪裏,他始終保持微笑,見人都打招呼。可是他去蘇州的事,早就在村子裏傳了開來,不是因為他去了一次大城市,而是因為他去了之後把欠款要了回來了。人們都在好奇方義成去要的到底是什麽欠款,蠶業製造廠裏的人說,那是八月份賣出去的蠶繭沒有收回來的錢。哦,人們終於明白了過來,原來是那個錢,記得那個錢好像是因為被某個人抬高了單價,導致人家欠款不還的!這個消息周無雙可以作證!但是當人們問起周無雙的時候,周無雙又絕口不提。
經過翁增壽偶爾漏出的口風,好像是周萬青私自到蘇州去抬高了單價,導致蠶業製造廠的錢差一點沒有要回來。對,就是周萬青。以前的時候周萬青就不幹好事,和他哥一樣,總是想著向自己的口袋裏撈錢,要不然以他的工資,怎麽可能在耍錢的時候大把大把鈔票往外掏?
永興村的人們在下著小雨的午後終於有了談資,把周萬青說得裏外不是人。方義成做點事情不容易,方家二嫂子臥病在床,他周萬青還幹這樣缺德事,該天打五雷轟!幸好方義成把錢要了回來,要不然的話周萬青晚上連覺都睡不安穩。
方義成就這樣子在村子裏走著,每當遇到人的時候他都會打招呼,人們在聽到他的問候之後便會問:“義成啊,錢要回來了,周萬青怎麽處理啊?”這樣的問題一直持續到了國慶節期間,隨著時間的推移,國慶節過去了,轉眼又到了年底,人們都穿上了棉衣,但見到方義成之後還是那個問題:“義成啊,周萬青的事到底怎麽處理的?”
每一次別人問,方義成都一笑了之。
是啊,怎麽處理呢?他想到了怎麽處理,就這樣處理。就這樣讓人們一直問著,當問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周萬青就會主動站出來承認錯誤。麵對強大的輿論壓力,他周萬青的臉皮也不是水泥做的,人要臉樹要皮,頭頂三尺有神明,這些流言蜚語,總會讓周萬青知道自己的錯誤。
終於,在一九九一年臘月二十八的那個下著大雪的晚上,周萬青提著兩隻老母雞和兩瓶酒,冒著風雪來到了方義成的家。一進門,他就噗通一聲跪在了方禮安的身旁,痛哭流涕,把自己的臉打得啪啪響,不停地說自己錯了,請求方禮安原諒。方禮安還沒想明白他到底哪裏錯了,為什麽要跪在自己的麵前,就看見方義成走過來把他扶了起來。周萬青心裏想,我來了,來認錯了,你們家總不能把我攆出去吧?這些年他周萬青雖然未婚,壞事好事都幹過,可活著還要臉哩,讓人在背後不停的戳脊梁骨這事,放誰身上都不好受。
小半年過去了,周萬青後來連門都不敢出,一出門就會碰到人,碰到人就會被人問:“是你拿了製造廠的錢了?”發展到後來,人們已經不那樣問了,換成了這樣:“是你偷了方義成的錢了?”他受不了這些話,幹脆躲到了鄉裏二哥家,平時給周萬能打打下手,周萬能一個月給他六百元的工資,他拿著這錢,也不敢去耍了,攢了兩個月的工錢,在年底的時候買了兩瓶酒兩隻雞,然後來到了方義成家。
“方廠長,我錯了,你收回那些話吧,我是真知道錯了,人言可畏呀!”
周萬青一開始的時候還真沒把方義成放在心上。他就是個毛頭小子,能有什麽作為?不就是買了個廠嗎?這和他的能力沒有關係,而是和他的人脈關係有關係。他有錢是因為朋友給的,他周萬青要是有那麽個朋友,也能把蠶農廠買下來。可現在不同了,他被扶起來之後感覺低人一等,始終抬不起頭來。他領略到了方義成的厲害,這小子別看平時笑嘻嘻的,見誰都有禮貌,心裏可壞著哩!
上一次聽周萬才說方義成手段狠毒,他還不信,這一回算是領略到了方義成的絕招,殺人誅心啊,這比什麽招都管用。瞧瞧,方義成什麽事都不用做,光在村子裏轉悠,就逼著周萬青回來認錯,如果方義成動了心思耍了手段,那整個永興村的人都不是方義成的對手。老方家人才輩出,到方義成這一代,簡直是出了個妖精!
“周三叔,沒什麽大事,都過去了,東西都拿回去,好好過個年!”方義成在院子外喊著周曉雪,馬上,周曉雪紅撲撲的小臉蛋出現在了方義成家,看見周萬青之後,周曉雪詫異道:“三叔?我還想讓我爸去找你哩,你一個人在哪過年的呀?我爸說,你得在咱家過年,你是老小他是老大!對了,義成讓我把這個給你,說是年終獎。”
周萬青接過侄女遞過來的信封,打開之後,裏麵是兩錢元錢,仔細一看,都是連號的百元大鈔。周萬青的心咯噔了一下:“義成,這錢?”
方義成笑了笑,遞過去一支煙給周萬青:“周三叔,年終獎,兩千元,你別嫌少,今年廠子剛開始,好好幹,明年就好了,會更多。”
周萬青的心像是被刀子戳了一下,疼得要命。他不知道怎麽形容此時的心情,像是被方義成狠狠的打了一巴掌。他活了三十多年,經過許多事,見過許多人,卻從未見過像方義成這樣不計前嫌。
不,他不是不計前嫌,而是用另外一種方式,讓周萬青對他又是懼怕,又是佩服。周萬青第一次懼怕一個人,而且是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孩子。如果方義成成年,或者有了更多的社會閱曆,他會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周萬青想都不敢想,說:“義成,那以後我的工作?”
方義成說道:“繼續幹呀,不過不能開車了,我駕照剛拿到手,你養蠶嗎?如果不想養,我想讓你去蘇州。”
“什麽?”周萬青再一次錯愕。
周曉雪好奇地問:“讓三叔去蘇州做什麽?去打工嗎?三叔什麽都不會,就會耍錢。”
周萬青白了周曉雪一眼,問道:“義成,讓我去蘇州做什麽?蘇州我挺熟的……”他發現自己失言,轉移話題說,“就認識幾個朋友,義成你是不是有什麽事需要我去辦?你放心,我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對,去蘇州。”方義成說,“但不是讓你去打工,也不是讓你去辦事,而是讓你去做蠶業製造廠在蘇州辦事處的經理,你對蘇州很熟,對和我們生意上來往的人也很熟,所以這個事你去做最合適,工資一個月一千八,包吃包住,每個月還有兩百元的夥食補助,三叔你覺得怎麽樣?”
“好!”周萬青想都不想的便答應了。
“讓你去蘇州,不是讓你去玩的,一定要對接好,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周三叔,明白嗎?”方義成給周萬青打預防針,周萬青哪能聽不懂?說道:“知道了,廠長,偷雞摸狗的事,我以後絕對不幹!”他想幹也幹不了,方義成把周萬青放在蘇州,是讓他幹不了監守自盜的事,但凡以後蘇州各方麵出了事,都是周萬青的責任!
周萬青心想,方義成怎麽那麽多心眼兒?
他在方義成家吃了午飯,周萬才一家也在,方禮安張羅了一大桌子菜,雖然並不是很上檔次,可比起飯店裏的菜份量足夠,白菜粉條肉,這肉可是方義成前幾天從鄉裏買回來的,方禮安一直沒舍得吃。另外還有其他的菜,一大盤子,滿滿的擺了一桌。周萬青吃得滿嘴冒油,心想這事總算是過去了。
午飯之後,周曉雪在方義成家睡了午覺,馬上就要過年了,她沒睡一會便起床,開始和麵蒸包子和饅頭。她家的包子她已經做好了,要是等唐翠萍,那恐怕要等到大年三十才行。整天都在麻將桌上的唐翠萍儼然把方義成當成了自己的準女婿,一切有方義成和周曉雪,她落得個清閑,打麻將都把手打腫了。
麵和好了之後要發酵,接下來周曉雪便要開始和餡。過年之前她有許多事情要做,忙得不可開交,但她忙得高興,小手從未停過,把方義成的家和自己的家,收拾得緊緊有條。杜念慈看著“兒媳婦”忙裏忙外,心裏自然也高興,突然說了一句:“曉雪,今年在家過年吧。”
周曉雪心裏一跳,隨後臉上紅得像準備寫對聯的紅紙。還未過門就在男方過年,就意味著她以後就是方家的人了,誰都搶不去。她紅著臉,默默的嗯了一聲。
周萬青臨走的時候,拉著方義成的手,悄悄地說:“那什麽,曉雪上學期考試沒考成,是翁慧蘭那丫頭,扔掉了她的準考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