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恐懼(二)
陳桂蘭和李寬厚的身上都是汗,悶熱的天氣沒能放過他們,周圍的氧氣似乎不足了,讓他們好不容易才喘上氣。翁德勝穿上了新的褲子。剛才的混亂之中翁德勝打碎了家中很多家具,但這些家具對陳桂蘭來說都算不了什麽。陳桂蘭和李寬厚同時坐了下來,當他們看著眼前的還冒著熱氣的餃子時,開始猶豫。
那盤沒有帶花邊的餃子中多了兩個帶花邊的。
陳桂蘭忽然冒出了一身的冷汗,就在剛才的那一瞬間突然明白了許多事情。她想要追求那種她想要的生活的幻象瞬間破滅,兩個餃子完全擊碎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仿佛是吃了毒餃子一樣說不出話來。她再看向翁德勝的眼神完全變了,變得驚恐,變得充滿恐懼。
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這兩個有毒的餃子是翁德勝故意放在他們的碗裏的並且製造了一場混亂以迷惑她們,實際上翁德勝做得很成功,就差一點讓陳桂蘭和李寬厚把毒餃子吃進肚子裏。看著牆角露出傻傻微笑的翁德勝,陳桂蘭忽然無法理解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是如何做到在那麽長的時間裏裝傻充愣的,他到底要做什麽,他究竟還有什麽事情滿著她,她最終要害的人或者要逃避的事情到底是什麽……
這一切都是個謎。陳桂蘭不敢正視他的眼睛很怕翁德勝從她的眼神裏發現她已經知道了他裝瘋的事實,在這個時候最要緊的事情是如何保證在翁德勝那雙如同狼一樣的眼睛下活下去。突然的,陳桂蘭發現整個天空布滿烏雲,一聲炸雷之後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落下了瓢潑大雨,讓悶熱的氣溫陡然降了下來。
陳桂蘭忽然冷靜了下來,打掉了李寬厚剛要拿起筷子的手。“吃!就知道吃!想不想活了?”陳桂蘭奪門而出,在大雨之中跑到了原本屬於她自己的家中——這個已經沒有人住的屬於翁家高的老宅子中還掛著翁增幅的遺像,她站在屋簷下麵瑟瑟發抖。
她不知道翁德勝是否知道餃子是有毒的,如果他不知道的話一定會把餃子全都吃了。如今他一個都沒有吃並且把有毒的餃子扔在了沒有毒的盤子裏,以造成混淆,最後她和李寬厚兩個人當中肯定要死一個,說不定兩個餃子會被他們分開吃掉,隨後兩個人共赴黃泉。
幸好陳桂蘭為了區分餃子是否有毒,在有毒的餃子上包了花邊。
尋著她的身影追過來的人並不是李寬厚,而是魏守軍的妻子馬彩雲,遞給她一把雨傘之後馬彩雲詢問了許多問題但是陳桂蘭一句都沒聽進去。陳桂蘭的腦海裏始終浮現出自己親兒子翁德勝那雙紅色的眼睛,她無法忘卻。這雙眼睛如同噩夢一樣纏繞在陳桂蘭的心頭,隨著一聲炸雷響起後,陳桂蘭尖叫著抱著自己的腦袋蹲在了地上。隨後,她又如同瘋了一樣跑回到了李寬仁的家裏把那兩盤有毒的沒毒的餃子全都扔到了外麵,魏守軍家的狗聞到了香味跑了過來,隨後被當場毒死。
狗的屍體是李寬厚和魏守軍一同掩埋的,那兩盤在雨中的餃子被李寬厚扔到了小河裏。馬彩雲還是沒有搞清楚在陳桂蘭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回到家之後隻聽魏守軍平靜的說:“不要管了,差點出了人命。”馬彩雲嚇出了一身的冷汗。
大雨之後伴隨而來的是持續的高溫,雨水並沒有把蘇北大地的炎熱帶走,相反一場隻有幾分鍾的暴雨之後,地麵上的溫度變得更高了。
陳桂蘭連續半個月都沒有敢回到李寬仁的家裏,盡管李寬仁找了很久都沒能把陳桂蘭找到。最後還是王高燕去翁家高的老宅子裏拿農具的時候才發現披頭散發發著高燒的陳桂蘭。她把她送到了方禮鍵家中,經過一係列的檢查之後打了針,高燒才在三天後退下。
之後,陳桂蘭如同丟了魂似的不敢與翁德勝見麵。她心中的恐懼、愧疚加以另外一些複雜的感情摻雜起來變成了一種對生命和神靈的畏懼,如同行屍走肉一樣在李寬仁的家裏默默的祈求上蒼原諒她的過錯。可是在六月底的某一天深夜,突然出現在她床前的翁德勝一刀把李寬厚的手指頭剁了下來,才讓陳桂蘭同時和李寬厚和李寬仁睡覺的事情曝光在村民們麵前。
那天深夜翁德勝其實是要剁死自己的親生母親陳桂蘭的,李寬厚察覺出了旁邊有人睜開眼睛之後便看見了目露凶光手持利器的翁德勝,他剛坐起來便看見翁德勝手起刀落,隨手擋了一下之後他左手的小拇指和無名指齊刷刷的被剁了下來,翁德勝扔了刀之後在村子裏狂奔,最後被魏守彪抓了回來。
翁德勝瘋了嗎?沒有,陳桂蘭瘋了嗎?也沒有,最後受不了刺激和李寬厚徹底鬧分開的人是李寬仁。原來陳桂蘭並不是隻有和他一個人在一起,原來自己養了那麽長時間的女人卻讓自己的堂兄弟李寬厚霸占了那麽長時間而他自己卻完全不知情。
陳桂蘭慶幸的是翁德勝並沒有殺死自己,接下來怎麽做她不用考慮都知道應該離開永興村。翁增壽的五萬元錢她沒有命去偷了,方義成的錢他也沒有本事去搶,不管翁慧蘭做什麽陳桂蘭都不再上心,她在事情曝光之後第一時間買了去蘇州的票但是卻被唐滿穀給帶了回來。
她是翁德勝唯一的監護人,她離開了,翁德勝在這個村子裏就沒有人管了。翁家堂連自己的女兒都管不了更別提還在瘋癲狀態下的翁德勝,於是陳桂蘭離開的計劃成了幻影,隨後又一次被人塞進了她的噩夢之中。陳桂蘭萬般無奈之下隻能和翁德勝坦誠相見。
那一次陳桂蘭和翁德勝談了很久,自始自終,都是陳桂蘭一個人在說話。
“兒子,是媽不好,是媽不對,媽媽也不想那麽做!媽很累你知道嗎?媽這些年一直都想要過上好日子,可是你爸那個混蛋什麽正事都不幹,整天就知道藥狗,媽這也是沒有辦法……媽不知道你沒有瘋,媽要是知道你沒有瘋,媽絕對不會那麽做,媽對天發誓……”
盡管陳桂蘭痛哭流涕的說了很多,可是翁德勝始終未曾開口並且保持著奇怪的笑容盯著陳桂蘭看,直到她的講話結束。陳桂蘭感覺後背的衣服都潮了。她把世界上所有能夠懺悔的詞全都想了出來可是卻沒有從翁德勝的臉上看到一絲原諒。她並沒有後悔毒死翁德勝,她現在隻是恐懼翁德勝會報複,事實上翁德勝那一刀如果不是李寬厚擋了下來,那麽現在躺在棺材裏的就是她。
是什麽讓她們之間的關係變成如此的?陳桂蘭在腦海裏想著,她想要安心的把日子過下去就得摸出兒子心中那個仇人到底是誰,他到底要做什麽。經過長時間的思考之後,她竟然想不出來。這些年陳桂蘭一直都在蘇州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竟然忘記了關心兒子的成長,現在看來後悔也無濟於事,她隻能不斷的道歉以換取翁德勝的諒解。
她知道兒子是不會原諒她的。他那麽做肯定是在偽裝自己以達到迷惑人的效果,這一點他完全隨了他父親翁家高的性格。別人藥狗的時候很容易被狗察覺可是翁家高卻能次次成功。翁德勝繼承了翁家高善於偽裝的基因並且發揚光大,青出於藍勝於藍。
通過直覺,陳桂蘭判斷翁德勝肯定是痛恨村子裏的某一個人才會這樣做。通過把過往的事情稍加思考之後陳桂蘭在心裏得到了一個答案。
“媽知道你恨一個人,媽猜一猜……是你爸嗎?”陳桂蘭從翁德勝的眼睛裏沒有看到答案,他依然還是那副笑容。
陳桂蘭隻能繼續試探:“是周曉雪嗎?”
那一刻,陳桂蘭從兒子的眼神裏看到了一束狠毒的光,讓她打了個冷顫。陳桂蘭慶幸自己多多少少還是了解兒子的,於是說出了接下來令翁德勝都無法想象的話。
“媽替你去做,你不要這樣了,你走,你遠走高飛,到哪都行,媽這裏還有幾千元錢,是媽從李寬厚哪裏騙來的,你拿著錢到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去!媽替你殺死方義成,你若是喜歡曉雪,媽幫你!”
翁德勝繼續微笑。
陳桂蘭隻想讓翁德勝遠離自己,讓她脫離這種被他放在鍋上煎熬的痛苦,但是翁德勝完全不接她的話。
幾年前翁德勝去方義成家裏提親的時候被方義成攪合掉,給翁德勝的心裏留下了巨大的創傷和陰影,一輩子都揮之不去。翁增福那已經送到周萬才手裏的彩禮要回來讓周萬才和翁德勝之間的矛盾變得似乎不可調和。之後的翁德勝一直和方義成做對並且為之付出了坐牢的代價,包括翁慧蘭在內的翁家人都因為方義成而受過委屈。
陳桂蘭恍然大悟。
“媽和你站在一起,你把那天的事忘掉,媽從現在開始替你隱瞞,媽知道你不方便說話,你要是同意的話,就點頭。”
翁德勝依然保持著那副讓陳桂蘭毛骨悚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