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遇老丈醍醐灌頂
事過境遷，物是人非，多少人多少事情早已經是麵目全非。
深秋的夜晚，已經涼透了，尤其今天這一夜，還有點冷風冷雨。
雲若昔站在湖心亭中，靜靜地看著細小的雨打落在湖麵上，目光迷離。
都記不得究竟有多久沒有下過雨了，突然，好想，好像看到一場滂沱大雨。
透過雨簾，遠遠便看見一道人影緩緩走來。雲若昔早已經吩咐過了，沒有事情不要來打擾，如今，能夠公然不顧她的命令的人，恐怕也隻有他了！其實，一直以來，也都隻有他！
淩軒手上撐著一把油紙傘，緩緩走入湖心亭中，收起了傘，放在一旁，靜靜地和她對視著。
雲若昔瞥了一眼他沒有沾上一丁點雨漬的衣角鞋襪，哪怕是走路走得再好的人，就算是撐著大傘，想要在並不小的雨幕中不濕分毫，恐怕是不可能的。雲若昔心頭透亮，他是運起真氣護住了周身，所以才能夠身上幹幹淨淨。可是，既然決心運功抵抗，又何必要撐把傘來做樣子呢？這樣好看嗎？還是更有神秘感，更讓人容易心動呢？
雲若昔也並不以為，他是因為衝著她雲若昔來的，才這般地做做，她心裏頭清楚，這一直就是淩軒的作風。什麽矯揉造作的模樣，在他淩軒做來，總是別有一番韻味。這也是，為什麽那麽多女子會說不清任何理由地就傾心於他吧！
“有事嗎？”這一回，是雲若昔先開了口。
淩軒淡淡地笑，從袖管裏拿出來一疊銀光閃閃的東西，雙手捧到雲若昔麵前，說道：“這個……一直忘了還給你。現在，還是物歸原主吧！”
雲若昔垂眸看去，卻是冰蠶絲織就的護身衣物和手套。不過淡淡地瞥了一眼，雲若昔伸手拿過手套，說道：“這個你留著吧！既然送給了你，豈有收回來的道理。而且，你平日裏就穿著吧，不用脫下來！這樣，我也可以少分幾個人來照拂你的安全。”
淩軒麵上微微一紅，除了在落雁林的那一日穿著之外，他還沒有穿過，一直收藏著。其實，如果不是藏著掖著，很多事情根本就不會發生，至少，清衣不會死，或許，舞衣也不會遭遇厄運……
雲若昔從來就不喜歡去管別人的那麽多的小心思，見自己也無法再獨自清淨，衣袖一揮，轉身便入了雨中。沒有運功護體，任由冰冷的雨滴打在身上。寒意透過了衣衫，透過了皮膚，直侵入骨頭，但是，這一刻的雲若昔，卻異常地放鬆，沒有了天下，沒有了任何，這個世界，就隻剩了她。
淩軒眼睜睜看著她沒入雨幕之中，伸出手，卻沒能說出話來。現在的雲若昔，讓他琢磨不透，他現在心係天下，也沒有那麽多的心思放在她的身上。不管怎麽樣，他和雲若昔來日方長，現在解決燕國的燃眉之急才是要緊，不管她現在究竟在懷疑些什麽，日後，他總能夠讓她釋然的！
“瀅瀅，明天我們會用尹隆來交換我母親，你可會來嗎？”就在雲若昔的聲音快要消失在眼前的時候，淩軒高呼，問道。
沒有回答。但是，淩軒確定她一定聽進去了。他也相信，她一定會來。沒有原因，他就是確定！
……
這一場雨下了很久，雖然不大，卻綿綿長長，很撩人心。直到第二日天明時分，才慢慢地停了下來。
雲若昔一直像是幽靈一般晃悠著，突然，天亮了，雨停了，抬頭一看四處，一片陌生。
這裏是哪兒？
已經是深秋，周遭的葉子落得差不多，很多都隻剩了光禿禿的枝幹，一條官道上，前看後看，沒有半個人影。
雲若昔仔細地回想，想要記起自己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可是，想了許久，還是沒有任何答案。身上濕濕的，不停地往下滴著水。冰冷刺骨，卻還是不想運功驅退寒意。
隱隱地，身後傳來腳步聲，不需要運功特意地去感知，她的感覺就已經很敏銳，並不是天生的，而是，長年累月訓練的結果。
腳步聲到了身後不遠的地方，接著便聽到一個略帶著幾分滄桑的男子聲音問道：“姑娘，你是哪家的孩子啊？你可是迷路了嗎？一身濕噠噠的，可別感冒了！”
雲若昔幽幽地轉身，便看到了站在身後的一個兩鬢斑白的老丈，雖然一身粗布衣衫，頭上的發用麻繩綁著，背上背著一大捆柴，踩在泥濘路上的鞋襪也已經濕了七八分，但是，麵色平和，甚至帶著幾分愉悅，看著自己的目光真誠而憐惜。這是個樸實的好人！
雲若昔聽姑姑說過，窮的人，不一定是壞人，也不一定是好人。但是，能夠安於平窮，並能夠自得其樂的人，一定不會是個有惡心的人！以前，不明白話中的意思，現在，看到眼前的這個老丈，雲若昔突然便明白了！
有些話記住就行，總有一天，碰到某些事情，突然想起來的時候，就能夠頓悟了。
雲若昔突然便笑了，笑聲清朗，卻透著幾分悲涼。
老丈背著柴火，一直看著雲若昔，沒有出聲，也沒有流露出怪異的神色，就是靜靜的看著她，看著眼前這個美得不可方物，高貴雍容，宛如九天仙子，卻被雨水打得像是個落湯雞的神秘女子，卻像是看著一個在普通不過的女孩，看著她類似癲狂的大笑，卻像是看著她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笑著笑著，笑得流下了淚來，卻也不管不顧，反正身上隻濕的，臉上也不停地滴著水，笑得夠了的時候，雲若昔突然看著老丈問道：“昨夜一夜的雨，你這是哪裏打來的柴火？”
老丈笑笑，說道：“這是早就已經備下來了的。每天送一捆柴火去鎮上的一個老熟客家裏，然後換半袋米或者半瓶油之類的回來。有的時候，通天都下雨，沒得幹柴打，我便習慣了在家裏儲著一些，好好地包著給送過去，他們也不會斷了煙火。”
柴火可以早些預備下來，有些東西卻不能提早準備著的，譬如，每次受傷之前，我們不能一早地就做好心理準備，然後就不會再被傷到！
雲若昔失聲笑笑，說道：“老伯，你曾經可有轟轟烈烈過？能夠有這麽平靜的心態，絕不可能是山野的普通柴夫！”
老丈又是笑笑，說道：“姑娘，什麽叫轟轟烈烈呢？我以前啊，是個將軍，殺了很多人，總以為那隻是為了保家衛國，殺人是應該的，可是，那一次，我見到了被我殺掉的敵軍的家人的時候，突然便了悟了，我們以為是應該的，別人或許恨之入骨，我們以為是過分的事情，別人卻是逼不得已。所以，我自此告老還鄉，隨便在一個村子裏住了，反正我本來就無親無故的一個人，這麽多年來，無牽無掛，有時幫著村裏人做點事情，活得很自在。可是，唯一的遺憾，便是前塵難忘，終歸是成不了普通人，感受不到普通的真正的快樂！”
雲若昔似懂非懂，目光依舊迷離。
老丈也不急著走，也不開口問她，就是靜靜的看著她，目光中的憐惜之情，越發地濃鬱。
雲若昔怔怔地看著他，問道：“你這豈不是逃避嗎？你是將軍，你就是為了戰爭而存在的，你拋棄了你的士兵，拋棄了你的國家，你也沒有內疚呢？”
老丈搖了搖頭，笑答：“這世上，哪裏有什麽一定不一定呢？你不想去做的事，或許就是別人想要做的事情。我不當將軍了，自然還有別的人爭著搶著要來接替我。而且，聽到傳聞，他們比我當年做的更好。”
雲若昔突然咧嘴笑了，抓著老丈的手，說道：“謝謝！我明白了！”
老丈點點頭，笑道：“明白了就好！姑娘，你一個小姑娘家，沒有必要把什麽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攤。你要知道，這個天下就算沒有了你，也是會一樣地繼續下去的！就像是不管也沒有我這個將軍，該打的戰還是會打，不會有的戰爭，還是不會有！姑娘，還是先去換身衣服吧！別弄得個傷寒了！不管你有多麽大的本事，終究還是得自己心疼自己的！沒有那麽多人能夠一直陪在你身邊。”
雲若昔告別了老丈，照著老丈指的路前行著。她不知道老丈是不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也不關心。但是，至少，她明白了一件事情。老丈的道理的確是那麽個理，不管也沒有淩軒的出現，她雲若昔會改變的還是會改變，清衣、舞衣的離開還是會離開，淩軒的出現不過就是那一個契機，是他引發了所有的變動，但是，這些變動卻根本就不是因為他。她雲若昔也不會是不可替代，沒有了她雲若昔，但是雲清芷，還有千千萬萬的雲氏兒女，可以承擔起天下的重任！這個天下，本來就是這個天下的人在支撐著。隻不過，她雲若昔是站在最前的那個人，隻要沒有了她，還會有另一個最前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