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塵埃落定向何處
尹隆一死,淩轍立馬便自己退了位,要禪位於其兄長淩軒。
但是,現在這個全天下風頭最盛的淩軒皇子,卻一直臥病在床,避不見人。
國不可一日無君,沒有了君主,便像是沒有了方向,朝政沒有人理,榮太妃身為淩軒的生母,便領著女兒寶玥公主帶著幾個朝中的元老大臣開始打理朝中以及後宮的諸多事宜,忙得不亦樂乎。
但是,真正的情況卻是,淩軒根本就沒有臥病在床,而是一直跪在雲若昔跳崖的山崖邊,一直長跪不起。任他任何人都拉不動他,就是用強的把他拉了回去,他也有會自己跑過來。
榮太妃拿著兒子沒有辦法,所以才命令知情的人保密,隻宣稱他在抓捕逃犯尹隆的過程中受了傷,需要療養。
這已經是第三日了。
淩軒就這樣穿著單薄的白衫,跪在懸崖邊上,一動不動,不吃也不喝。
沒有人敢來打擾。
他也沒有往下麵跳。
身後,飄來幾縷梅花香時,淩軒才幽幽地轉過臉,回頭看著。
雲清芷一襲白衫,向來便不喜珠釵滿頭的她,今日除了帶了一支珍珠簇成的發簪之外,沒有任何的飾物。緩緩地,一步一步走了過來,雲清芷眉目含愁,麵色憔悴不堪。
淩軒靜靜地看著她,張了張嘴,還是沒能說出話來。似乎是失去了語言能力一般。
雲清芷也是靜靜地看著他,才幾日的功夫,他便消瘦成這樣子了,眼窩青黑著深陷,雙目赤紅,身體在寒風中不時地顫抖。雲清芷不知道自己心裏究竟是怒、是恨、是怨、是苦、還是心疼。終歸,他還是愛上了她,隻是,一切都察覺得太晚了,也可以說,很多事情,都發生得太快了!
“她已經不在了!”
還是雲清芷先開了口。
淩軒沒有反應,不知道是沒有聽懂,還是不信。
雲清芷目光一痛,說道:“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選擇了放棄,你就讓她如了願吧!她實在是活得太辛苦了!你就當放過她吧!”
淩軒還是呆呆地一動不動,半響,才緩緩地轉過身去,繼續看著一望不到底的山崖。
雲清芷上前一步,還待再勸,卻突然驚覺身邊掠過一道疾風,接著便看到自己的親弟弟已經到了淩軒的身邊,還沒來得及阻止,淩軒便被雲逸軒一腳揣飛了老遠,摔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但是,淩軒卻看都沒看雲逸軒一眼,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跡,爬起來,繼續跪。
雲逸軒又要上前補上一腳,卻被自己的姐姐攔住。
“清芷——”雲逸軒一聲怒喝,“你攔住我做什麽?讓我打死他!”
“哀莫大於心死!”雲清芷幽幽地歎息道,“如今,他是生不如死,你若真的打死他,他反而高興了!”
雲逸軒卻撇開臉,說道:“我不是真的想殺了他,隻是看不慣他明明就是害死了姑姑的凶手,他卻在這裏要死不活的。現在,有資格悲傷的人不是他!”
雲清芷漸漸鬆開了抓著弟弟的手,人已經不在了,再做什麽,都沒有用了!
沒有了姐姐的禁製,雲逸軒衝上前去,一把抓起淩軒的衣領,揪了起來,淩軒被他揪著衣領,膝蓋都離了地,懸空著。
“你這副模樣是要做給誰看啊?讓在天上的姑姑原諒你?還是要她在天上都不得安生?”雲逸軒怒吼道。
淩軒卻緩緩抬起眸子,幽幽地看著他,一直都沒有說出過話的他,突然說道:“她沒有死!”雖然聲音黯啞難聽,但是,確實是說出來了。發出了聲音。
雲逸軒手一鬆,淩軒重新跌回地麵,膝蓋撞在身下的石塊上,衣物被流出來的血漬染紅。
“你憑什麽這麽說?”雲逸軒的聲音有些微的顫抖。
“她沒有死!”淩軒有重複了一遍。
雲逸軒退後兩步,回頭看著姐姐。
雲清芷走上來幾步,從懷裏拿出一張信紙,這是從雲若昔交給她的蠟丸中取出來的。走到淩軒身旁,雲清芷遞到他麵前,說道:“這是姑姑生前交給我的,就是在舞衣死了之後寫的。她早已經存了離開的決心。連遺書都擬好了!甚至,連她從來不離身的代表著紅梅芳主白玉笛子都留了下來。”
淩軒卻沒有接,仍舊喃喃道:“她沒有死!”
雲清芷將信紙收起,哀戚地說道:“姑姑說,她受雲家十數年養育教導,卻非但沒有為雲家做出過一絲貢獻,反而惹下如此大禍,以致族中人心散亂。如今,事情既然由她而起,自然該由她來承擔。她引咎自盡,以誥天下。雲家,她自然是交給了我。但是,她卻有留言於你。”
聞言,淩軒終於抬起頭來,看向她。
雲清芷說道:“姑姑說,不管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是燕國,還是這個天下,都不重要。這個天下從來都是分分合合,她一直助你,也是希望你能夠讓天下間少些爭分戰亂,不要苦了這些百姓。她相信你本性宅後,不會荼害眾生,但是,如果你真人性盡失,她卻留給了我如何毀掉你的辦法。”
聞言,淩軒又重新低下頭去。
雲清芷歎息道:“你還不明白嗎?她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她不會再回來了!”
淩軒猛地站起來,沒有再看他們姐弟兩一眼,以極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山穀間。
“清芷……”雲逸軒聲音啞然。
雲清芷搖搖頭,說道:“罷了,我們走吧!”說著,轉身便走。
“你不是喜歡他嗎?你就不擔心他嗎?”雲逸軒在身後問道。
雲清芷的身體顫了顫,但是,突然轉身,莞爾一笑,說道:“什麽喜不喜歡的。我對於他,還沒有到那樣的地步!”說完,掉過頭,又準備走,一轉身,卻突然愣住,去而複返的淩軒,正站在山穀口。
淩軒聲音沙啞地說道:“我想和你單獨談談。”說話間,看向雲逸軒。
雲清芷點了點頭,繞過他,先一步離開。
山風獵獵,白袍飄動,雲逸軒靜靜地看著他。
淩軒說道:“其實,瀅瀅一直知道你的心思,隻是,她從來不認為那是愛情,隻不過是你在還沒有遇到真心喜歡的人之前的錯覺罷了!如果你想明白了,你先問問你自己,你一直以來最放不下的人,究竟是誰!”說完這句話,淩軒沒有一刻停留,又消失在穀口。
雲逸軒呆呆愣愣地看著淩軒消失的方向,這一刻,他腦子裏第一個想到的竟不是他的姑姑知道他的心思,而是,浮現出了王嫣然語笑嫣然的模樣。
淩軒回宮之後,燕國皇宮自然是一片喜氣洋洋。榮太妃隻當他是想通了,不過是一個女人,她的兒子怎麽可能真的為了她而要死要活的呢?
淩軒沒有任何辯解,隻是開始著手處理國政大事。楚、蜀、晉三國的兵力仍然沒有撤去,似乎還趁著這些日子裏燕國沒有國君,軍心渙散的空子,不時地在邊境燒殺強烈,鬧些亂子,成心想要把這場戰爭打起來,好趁火打劫。
淩軒一邊派出大軍去鎮守,另一邊,和早就已經聯係上了的神舞國達成了交易。千年來,神舞國從不插手天下紛爭,但是,這一次,慕容鳳舞卻是鐵了心,以死相逼,愣逼著自己的母皇同意出兵。燕國有了神舞國和雲家的相助,在三國聯手之下,也並不處於弱勢。加之,還有先前周國新主欠下他的一個人情,一時間,三國也不敢輕易犯境。
淩軒正在禦書房裏憂心該如何對付三國的時候,突然太監來傳,尹玉龍前來拜見。
尹玉龍走進來,對著還沒有正式登基為皇的淩軒,還是行了君臣之禮。
淩軒對著他虛扶了一把,問道:“你深夜而來,可是有什麽要緊事嗎?”
尹玉龍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說道:“驚鴻自縊了!”
淩軒一怔,問道:“你說什麽?”
尹玉龍說道:“她留下遺書說,如今公子你已經得逞所願,她及盼望公子你能夠記得當初對她的承諾,卻又不願真的成為你後宮眾多妃子中毫無用處的一個。而且,她不能原諒她自己背叛了對公子你的愛,居然對我尹玉龍也有了情誼。所以,她最終選擇了什麽都不要!包括她的命,她的未來……”
尹玉龍出去之後很久,淩軒都沒能夠回過神來。呆呆地看著窗外的夜色,一看,就到了天明。直到有太監進來叫喚他時,他腦中突然開始想:以前,瀅瀅又是在什麽樣子的心態下,度過的這樣一個又一個無眠的夜晚的呢?
淩軒最終還是沒有做皇帝,在萬民請命要他登基為皇的時候,他卻將自己的四弟淩鴻推上了皇位——一個真正宅心仁厚,卻又有勇有謀,適合當君王的人。
新皇上位,淩轍在位時的和楚國的開戰交兵的緣由便變得不再能夠說服人心。淩軒派出使者前往楚國說明情況,變弄得天下皆知,讓楚國根本就再也找不到出兵的理由,卻又給了他們體麵的台階下來,異常開戰在即的戰火,就這樣解決了。
楚國撤兵的時候,雲逸軒也已經到了楚國的地界上。深夜闖入皇宮,想要見一見那個人的時候,卻被堵在了門外,隻道得一聲“如今我已經是楚國皇妃,雲公子還是不要再來,免得引起嫌隙才是。”咫尺天涯,卻不能相見。
雲逸軒在湘雲宮外大笑一聲,他的愛情,從來就都是襄王有夢,神女無心!罷了!罷了!
他狂肆的大笑引來眾多楚國皇宮侍衛,雲逸軒卻堂而皇之運起輕功,消失在了眾人的眼前。而他的身後,因為他的不堅持而哭的滿麵淚痕的王嫣然追出來時,卻隻能看到他即將消失的一點白影。
相見爭如不見,見了,亦是難堪!
燕國的危機解除之後,淩軒隻吩咐淩鴻照顧母親和妹妹,便趁著夜色悄然離開了皇宮,沒有當麵與她們告別。
他知道,他的母親一心期望他當皇帝,隻是,今生,他要讓她失望了!
自小,他淩軒便知道自己對於皇位根本就沒有多大的想法,父皇讓他當皇帝,母妃讓他當皇帝,他便當。在她們的殷殷期盼中,他一直努力扮演好這一個角色,但是,現在,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了。他要去找他心愛的女子,他深信,她一定躲在哪個角落裏,等著他去發現!
她是梅神的孩子,是神之遺裔,她絕對不可能就這樣死掉的!
淩軒一身白袍,手中握著一管白玉笛子——這是她的母親被拋上來的時候,塞在她懷裏的。這是雲若昔從來都不離身的東西。
是的,見了這管白玉笛子,不管是誰,都會相信,她是真的存了必死之心的了!
可是,他淩軒不信!
不,是他柳瀾清不信!
從此,從這一刻起,天下間,再也沒有淩軒,隻有柳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