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醉朦朧得遇伊人
柳瀾清醉得連站都站不穩，從來沒有一刻曾經像現在這般痛恨自己千杯不醉，卻又越醉越清醒的體質。可是，就是這種體質，曾經讓他多少次死裏逃生。
柳瀾清一身泥濘，酒氣刺鼻，跌跌撞撞地走在街道上，錦衣華服，衣冠楚楚的行人都對他避之如不急。可誰曾想，就是這個人，曾經讓人恨不能多靠近他一步，多看他一眼？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沒有人會比他柳瀾清更加清楚，從天堂到地獄，再從地域爬上了天堂，卻又一次，自己從天堂上跳了起來，沒有一絲絲的猶豫。榮華富貴他享用過，卻也不過如此，天下在手，美人在懷的人生極高處，他也有幸能夠靠近過，可是，他卻還是生生地放棄，沒有什麽比腳踏在實處更讓人安心了，也沒有什麽比和相愛的人相守更加幸福的了！
可是，打從他懂事以來，他便在做著自覺得能夠讓自己幸福，也讓身邊的人幸福的事情，可是，他忙忙碌碌到現在，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得到了什麽，但是，每一次，他卻清楚地記得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麽。有得必有失，上天從來都是公平的。
酒氣上頭，柳瀾清隻覺得腦袋暈暈乎乎，但是，心裏頭卻還是明鏡兒似的，剛剛慕容鳳舞的話，一聲一聲回響在耳畔。
她死了……
雲若昔已經死了……
她真的死了嗎？
三年來，不曾與人通過音訊，除了慕容鳳舞一直陪在他身畔，時不時地告訴他一些新得來的消息，像是他柳瀾清的生母——如今的榮太後思子心切，已經臥病在床數日，他的嫡親同胞妹妹——寶玥公主被許了一個好人家，再則就是淩鴻如今處於各個勢力的壓力下，滿天下地尋找他。
不管慕容鳳舞說些什麽，柳瀾清都是聽而未聞，隻要和那個人無關，什麽事情對於他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
就像是積累了太長時間的醉意一股腦地湧了上來，柳瀾清突然感覺一陣天旋地轉，便覺得眼前一黑，摔在了地上，失去了知覺。
也罷，也罷，就此長眠也罷！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沒有了她，他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柳瀾清瘦削卻頎長的身體一倒下，立馬便引來了路人的圍觀。但也僅僅是圍觀而已，隻是閑閑無事，看看熱鬧，卻沒有人上前來探一探他的情況。畢竟，誰會真的關心一個乞丐是生是死呢？
“來，讓一讓，讓一讓……”突然，人群中響起一道聲音來。
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來，讓出一條路，一個身上背著藥箱，留著八字胡須的中年男人走進了包圍圈，看樣子，應該是個大夫。來人果然是個大夫。
大夫走進了包圍圈之後，圈子又重新合攏，繼續圍觀。
大夫走到柳瀾清身邊，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搭上了手腕間的脈搏，最後又伸手探了探他頸脖處的脈象，望、聞、切之後，除了不能問，都照著一個大夫的本分都給做到了，然後，這才站起了身來，對著一眾圍觀的人說道：“此人是許久沒有進食，加之飲酒過多，傷了肺腑，哪個好心的人能夠先給弄碗清粥來嗎？”
柳瀾清的的確確是昏了過去的，但是，就在大夫靠近他的時候，這幾年來的遊走在生死邊緣的警覺的本能讓他立馬便覺醒了過來。隻是，此時的他，卻痛恨著這曾經引以為傲的本能。
大夫的話響起在耳畔，柳瀾清卻動也不願意動一下。
沒有聽見有人答應，大夫掩唇輕咳了一聲，又說道：“咳，誰能夠幫個忙先給弄碗稀粥過來嗎？”
突然，人群又開始移動，讓出了一條路來，人群的盡頭處，站著一個錦衣公子，和一紅衫粉裙、輕紗蒙麵的女子，後麵還跟著兩個容貌、衣著皆是不俗的丫鬟。
女子雖是一身清雅脫俗的裝扮，麵蒙輕紗，但是，揚州城不少女子都是這麽個的裝扮，也不惹眼。但是，同樣的一身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卻愣是比別人更多了幾分仙氣。
一見到兩人的出現，人群立馬就鬧翻了，沸騰了。
這可是許家的四公子誒……
許家是揚州的第一大商豪誒……
許家的四公子可是揚州城裏的第一美男子誒……
那邊上的一個就是傳聞中的許家的大小姐許伊人了吧……
人群嘰嘰喳喳間，柳瀾清緩緩抬起了頭來。一抬頭，便看見了輕移著蓮步，緩緩朝著他走來的女子，再然後，便聽到他清清淡淡地說道：“惜香，將那碗粥給他喝了吧！”
這一刻，柳瀾清感覺自己晃然看到了奇跡的模樣，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突然便站了起來，對著前麵的女子便撲了上去。
惜香微微嘟著嘴，說道：“小姐，這可是給夫人準備的，怎麽能……”話還沒說完，卻猛然看見原本還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乞丐居然爬起來撲在了她們小姐的身上，將她死死地抱在了懷裏，嘴裏不停地叫喚著——“瀅瀅，瀅瀅，我可算找著你了！瀅瀅，你躲得真好，讓我找得你好辛苦……”
終於回過神來自己的妹妹被人給輕薄了的許家四公子許博雅猛地劍眉倒豎，幾步上前抓著淩軒就是狠狠地一腳，然後一把伸手抱住受到牽連，仍在呆愣中沒能站住身體的妹妹。
許伊人被他這一抱，身上立馬便沾染了一身的泥漬，連帶著麵上的輕紗也被扯了下來，露出一張驚世絕豔的美貌來。
秀美的黑發，鵝蛋般的臉龐，膚若凝脂，眉如柳葉，眸似暖玉，嬌巧鼻梁，櫻桃紅唇，身姿妙曼，衣袂飄飄，氣質脫俗。一如四年前，落霞山下，碧映湖旁，梅花亭下的初相遇，冰雪為骨玉為魂，驚為天人謫仙！
真的是她！
果然是她！
她沒有死！
三年過去，三年的時光，她長大了，更加美麗了，眉心潔白而瑩潤，臉色再不是曾經的蒼白病態，而是帶了幾分瑩潤的粉紅，她似乎胖了幾分，雖然還是很瘦，但是，比起曾經的骨瘦如柴，瘦得太過分，她還是胖了幾分。柳瀾清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激動。想要衝過去，一把將她摟緊懷裏，但是，她驚愣的，帶著幾分嫌惡的目光，卻讓柳瀾清身體一震，為什麽，為什麽她的目光中表現出來的，卻是不認識他呢？就算他現在一身泥濘，就算他現在落魄得連個乞兒都不如，但是，為什麽她卻沒有認出他來呢？
“瀅瀅……”柳瀾清邁動著步子，又想上前，卻被許博雅又一腳，踹飛了出去。
許博雅麵色鐵青，寒生說道：“我妹妹好心想要救你，你這個不長眼的東西居然還敢輕薄我妹妹，我……”
“四哥……”許伊人拉住了許博雅，又對著身後的丫鬟說道，“把粥擱下吧！”說完，也不再看柳瀾清一眼，拉著許博雅轉身便走。隻留下雙目炙熱，悸動不已的柳瀾清呆呆地目送。
那個叫香憐的丫鬟，從食盒裏拿出一碗清粥，重重地放在柳瀾清麵前，冷冷地說道：“這可是攬月齋的月華師傅親手煮的粥，便宜你了！”說完，還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柳瀾清卻像是渾然不覺，看著麵前的粥，傻傻地笑著。
兩個丫鬟也跟著走了之後，眾人一來也沒有了看熱鬧的心情了，二來，也都隻當他柳瀾清是個膽敢調戲、褻瀆許家小姐的登徒子，也沒有人願意再搭理他。就連大夫都是搖了搖頭，歎一口氣，然後便走了。
柳瀾清趴在地上，還在看著麵前的粥碗傻笑，突然，一個小孩子猛地衝過來，眼見就要踢翻了粥，許久不曾動用過武功的柳瀾清，迅速端了碗，猛地起身，繼續傻笑著往人煙稀少的地方走去。
走到一個人都沒有的牆角時，迎麵撞上了慕容鳳舞。
慕容鳳舞麵上沒有什麽表情，淡淡的，清清冷冷，但是，柳瀾清卻知道，她此時心裏一定不平靜。
柳瀾清沒有理會她，打算繞過她，繼續往前麵走去。慕容鳳舞卻一個閃身，又攔在了他麵前。
柳瀾清無奈地將目光從清清淡淡，但是非常漂亮的粥移開，無奈地看著她，說道：“鳳舞公主這是何意？難道在下連路都不能走了嗎？”
聽著他重新能夠自自然然地說話，還能帶上了稱呼，慕容鳳舞心中一喜，又一悲，直直地看著他，說道：“這個人根本就不是雲若昔。她是揚州許家的大小姐，她隻是長得有幾分像雲若昔罷了。可是，她不是雲若昔！”
柳瀾清也不惱，靜靜地看著她，突然一笑，說道：“是不是她，難道我比你還不清楚嗎？鳳舞公主，在下一介草莽浪子，實在是高攀不上公主尊駕，還請公主不要再為難在下了，回神舞國去好好地做你的皇太公主，然後好好地繼承你的女皇之位吧！”
慕容鳳舞苦笑一聲，說道：“難道，你寧願要一個替身，也不願意接受我嗎？”
柳瀾清也不想多做什麽解釋，冷冷地說道：“泥人也有三分泥脾氣，公主，難道你就不知道什麽叫羞恥嗎？”
這話說得頗重，或許是他柳瀾清自打出生以來，說過的最重最難聽的話了，但是，慕容鳳舞卻隻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說道：“你說如果要讓你不再找她，就讓你喝死算了，如果你想讓我不再愛你，你就讓我活活痛死吧！”丟下這樣一句話，慕容鳳舞轉身便走，走到一半，卻又突然聽了下去，卻沒有轉身，又說道：“我還是會在月下樓客棧等著你，如果有什麽需要的話，你來找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