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秦始皇陵墓(3)
韓芝笯跟著蒙恬,緊隨的是黃袍、漢卿,再是五枝燈女、照骨鏡使、驪駒、魍魎、猙,石榴娃娃被留在了原地,大概是怕韓芝笯進陵墓時他舍不得,會哭鬧,最後是從黑洞中出來的一隊兵馬俑。
蒙恬沒帶韓芝笯走黑洞的那條路,聽漢卿解釋:“韓尊上乃肉體凡胎,雖有祇士之力,能在異世往來無礙,但終究為人類,生魂與‘幽冥路’相斥,不可通過。”
韓芝笯一聽那名字就心抖成了篩糠。
幽冥路……
這NND真要帶她去死啊!
漢卿又解釋:“生魂在走幽冥路時會消磨陽氣,若至冥界,陽氣耗盡,則必死無疑;但若走‘陽關道’,即使入得冥界,也終會無恙。”
蒙恬帶著他們走了許久,在掛著燈籠的林子裏轉來轉去,這裏沒有標識,沒有特點,全是一成不變的畫麵——雲樹,六角燈籠,連樹冠上的紋路和燈籠懸掛的高度都沒有變化,韓芝笯有種自己一直原地未動的錯覺。
難怪,兩千多年秦始皇陵地宮都未曾被倒鬥的人染指,而即使是科學技術優化到“不動土也能窺探陵墓全貌”的現在,考古學家也礙於某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敢深入,就衝這謎一樣的路和魘一樣的守衛,進得來也出不去啊。
兜兜轉轉近一個多小時後,蒙恬終於在一棵雲樹前停了下來。
這棵雲樹高不知盡頭,粗不知邊際,紛紛揚揚落著葉子,彌天蓋地,讓韓芝笯立即就想到那棵種在韓氏異世宗祠裏的大梧桐樹,她甚至大膽地猜測,這兩棵樹會不會是同一時期種的。
但宗祠那棵梧桐樹活在異世。異世可以將感情自動同化為與其相對應的實物。梧桐樹將妖魔鬼怪的惡意同化為保持其細胞健康分裂的端粒酶。
眾所周知,植物細胞在有絲分裂間期,DNA會被複製一次,然後均分兩份,成為兩個子細胞,可DNA在複製時,由於複製方向問題,每複製一次,DNA末端就會磨損一點兒,不過,DNA末端有端粒保護,可以代替DNA接受磨損。所謂端粒,就是DNA末端的一小段重複序列。端粒受損後,端粒酶能夠以自身的RNA作為模板,複製出端粒接到DNA尾巴上,始終保證DNA完整無缺。但是,隨著時間推移,端粒酶的活性會變低,端粒的複製速度小於磨損速度,端粒被越磨越短,最終,DNA受損,染色體畸變,細胞衰老,然後樹木死亡。
在現世,人的惡意是永無止境的,同樣,在異世,妖魔鬼怪的惡意也是永無止境的,也就是說,梧桐樹的端粒酶是源源不斷,所以,它年歲多久都有可能。
可這棵雲樹種在現世,是用什麽來保證其端粒完好、DNA不受損的?
韓芝笯不禁問:“請問,此樹歲壽幾何?”
蒙恬抬手在樹上摸索,似乎在尋找什麽,“此樹栽植於始皇三十二年,是陛下從忘年交處所得,至今兩千二百三十歲。”
韓芝笯眼眸一顫,顯然被嚇到了。
秦漢多“能人”啊!
然而,還沒等她從心底接受這個事實時,一個更為驚悚的事情眼睜睜地發生了——不知蒙恬摸了哪裏,雲樹的軀幹突然從中心往外皸裂。就跟韓氏異世祠堂中種的那棵一模一樣——在軀幹底部擴展開一個巨大的豁口。
韓芝笯的體溫瞬間降到了零點,腦子裏一片轟鳴,全身上下裏裏外外的神經感官悉數喪失,隻剩下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她的精神世界裏回蕩:“不能告訴別人……”
一迭一迭,層層深入,漸次加重,最後回蕩得音色都有些扭曲。
韓芝笯微微晃了晃身子,眼簾裏陡然天旋地轉,她失重了——
漢卿見狀,連忙去扶她。
就在這時,韓芝笯突然神情劇動,揚手狠狠打開那隻護過來的手,那抗拒地樣子就好像是受到威脅的幼崽。
韓芝笯踉蹌一下,勉強穩住身體,氣喘籲籲地瞪著眼睛。
“怎麽了,尊上?”黃袍矮著身,問。
韓芝笯咽下鯁在喉嚨裏的艱澀,驚魂不定地搖搖頭,“沒事……”
她的感覺,是真的說不清、道不明,難以捉摸的。
蒙恬掃過來一眼,“跟上。”
漢卿和黃袍立即噤聲,朝他俯首揖下一禮。
蒙恬沒說話,徑直踏進了樹洞。
“尊上,後麵的路請恕吾等不能侍您左右,”漢卿又朝韓芝笯揖了一禮。
韓芝笯一怔,驚惶地看向他。
黃袍讓開道路,豎起眉頭,“始皇陛下的宮城不是我們這些卑微的妖怪可以履足的。”
“但請尊上放心,始皇陛下與內史大人不會傷害您,事必、定然將您安然無恙地送出來,”漢卿說。
“我們會在這裏等您,您、您、您別太害怕啊……”黃袍怪搔了搔後腦勺,難得地說出了一句安慰人的話,隻不過,一米九的大個子外加健碩魁梧的威猛骨架,作出這種動作顯得十分滑稽。
韓芝笯淡淡一笑,仿若疏梅映淡月,碧沼吐青蓮,清寧淑雅,美不可言,她平靜地說:“嗯,我知道,別擔心,我沒事。”
說完,便朝兩人頷首,妥帖周致地示謝一下,進了樹洞。
其他五妖和兵馬俑也跟進去,之後,待所有押解“人”都進去後,雲樹上的洞消失了,無影無蹤、無痕無跡的。
樹洞內很低矮,很黑暗,但很幽深,需要一個人摸著粗糙的木壁彎腰才能通過。
韓芝笯努力讓自己保持警惕,並不斷從掌心傳來的觸感和腳板踩踏的深淺調整出合理的判斷。她發現這個樹洞是向下延伸的,而且傾斜度超過四十五度,因為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不住向前俯衝的衝動。但當她想進一步發掘這個樹洞時,大腦開始出現震顫般的疼痛,已經無法集中注意力了。
韓芝笯用一隻手按了按胸口,感覺呼吸不暢,非常難受。大約又過了十多分鍾,眼前逐漸有了亮光,是從下麵映照上來的,再往前,就看見一組石階,也是向下延伸的。
韓芝笯揣測,這大概是到了雲樹樹心的正下方了——正下方藏東西最不易被發現。
這棵樹可真NND粗啊!
蒙恬一手按長劍,一手扶裙襟,拾級而下。
韓芝笯走到洞口,看著隻有半米長、一尺寬的樓梯踏步及目測深不見底的高度,眼裏一陣暈眩。
身後的五枝燈女看她扶著樹壁搖搖欲墜,便問:“怎麽?”
韓芝笯回身,看到那精致絕美的臉上純真無邪的疑惑,後腦勺掛下兩點汗,“我、有點兒恐高。”
“那是何物?”五枝燈女又問。
韓芝笯幹笑一聲,“人類的悲哀,大神不會不懂。”
其實她想說:死人不怕死,會飛不怕高,我這兩點都沒占上,一失足還不粉身碎骨?特麽的還造了個沒有欄杆的樓梯,誠心不給活人走,你確定這是“陽關道”,而不是“幽冥路”。
五枝燈女認真點了點頭,抬手示意:“尊上請。”
韓芝笯歎了口氣,翻過身,一麵雙手扒住石階,一麵伸出一條腿,試探著往下踩,就像下梯子一樣,小心翼翼、一階一階地下。
站在上麵的五隻妖怪,腦後不約而同畫出一片陰影,並附上一連串的羊屎蛋蛋。
在他們眼裏,韓芝笯的舉動就相當於在人類眼裏“一個人在平坦的地麵上如履薄冰地爬行一樣”。
這麽想,的確挺怪的。
但韓芝笯才管不,命是自己的,活著才重要,詭異不詭異的愛嘛嘛。
當韓芝笯爬了一會兒時,上麵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她抬頭一看,發現兵馬俑都下來之後,那個樹洞就逐漸愈合了。
韓芝笯眼瞳瑟瑟一顫,立即頭暈目眩,看到梧桐樹的恐懼又無法自抑地傾覆上心頭。
她攀住石階,歇斯底裏地喘起了粗氣,想以此抵禦心髒傳來的痙攣。
她出去以後,得好好查查這兩棵樹的來曆,能自己開洞填洞,真的不要太聰明了。
“尊上如何?”照骨鏡使繞過五枝燈女走過來,握住韓芝笯的肩膀問。
韓芝笯闔了闔眼皮,額上滲出的細密的汗,在深深的皺痕裏交匯凝聚,又順著兩鬢流淌,把劉海都浸濕了。她抿了抿幹澀的唇瓣,搖搖頭,一言不發。
“不要磨蹭!快跟上!”蒙恬回身看著落遠的人,大聲吼道。
韓芝笯吞下津液,雙手艱難地按著地麵撐起身子,頭顱也順勢抬了起來。
照骨鏡乃秦始皇趙政用來映照宮人,防止不良人膽顫心動,霍亂宮廷貽害國家的,所以,能照人五髒六腑、骨骼脈絡、品質心性。
韓芝笯一抬頭,視線便直對照骨鏡使束裹白衣的胸膛,以及、那胸膛上映照出來的東西——與她成鏡像姿勢的、晶瑩剔透的紫水晶骷髏。
韓芝笯瞬間目眥盡裂,眸裏拉滿血絲,太陽穴處的血管都猙獰得扭曲起來。
驀地、那副骷髏一閃,又變成了一個女生——一個紫色長發、頭戴三根水晶紫梅笄、身著一襲暗紫長旗袍的女生。
韓芝笯心頭一悸,不覺大喊出聲來,接著,身體一滑,從石階上翻了下去。
二十多丈的高差隻由一條寬不過半米的石階連接,在這個時候顯得尤為纖細,韓芝笯甚至感覺不到恐懼,愧疚就已經將她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