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秦始皇陵墓(4)
蒙恬立即縱身一躍,左手拉住韓芝笯自甘墮落似的手腕,右手撫腰一帶,將人攔進懷裏,然後腳下空踏幾次,穩住重心,又憑風遊掠幾丈,輕輕落在了地上。
韓芝笯本來已經失去了神氣與理智,但雙腳一沾地麵,又突然激動起來,一把推開蒙恬,連連後卻,並神經質地自言自語:“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那抗拒的樣子,跟進雲樹洞之前,漢卿想幫她,她出現的反應一模一樣。
五枝燈女等幾個也從石階上飛下來,和蒙恬一同圍著韓芝笯,他們既不敢靠近,也不敢遠離,既害怕被她傷害,也害怕傷害她。
韓芝笯就這樣自瘋自癲了一會兒,最後趔趞著癱坐在地上,似乎平靜下來了。
“韓尊上……”照骨鏡使試探著叫了一聲,見韓芝笯沒有反應,便輕手輕腳地向前靠近幾步,彎下身,又溫聲叫了一次。
韓芝笯微微一顫,仿佛才發現有別人存在一般,遲疑地、木納地、緩慢地抬起了頭,但是隻看過一眼,她就立即又埋下去。
蒙恬走過去,擋住照骨鏡使,並示意他退後。
“尊上看到了什麽?”蒙恬問。
韓芝笯幽幽別過臉。
蒙恬沒有強迫,畢竟,他的目的不是韓芝笯本身。
“照骨鏡可以映照本真,是‘善’不會‘惡’,是‘惡’不會善。尊上好自為之。”
蒙恬的這句話說得很直接,卻又點到為止。
韓芝笯抿著唇瓣,按在石板上的手無意識地偷偷蜷曲,眸子裏恍恍惚惚,有種懼為人知、見不得光的心理暗示隱隱作祟,她不敢動彈。
韓芝笯微微開了一下口,但剛發出一個薄薄的“對”音節就說不下去了。
蒙恬冷冷剜過她一眼,徑自越過,繼續向前走去,金雁也似乎沒有耐心等待她恢複,振臂起飛,跟在蒙恬身旁。
韓芝笯緊起拳頭,鼓了半天勇氣,才磕磕絆絆地說出自己此刻唯一可以表達的心意:“對、對……對不起……”
照骨鏡使歎息一下,沒有多言。
韓芝笯現在所處的地方就是陵墓內部外城垣以外的地方,高穹遠頂,幽曠無比。一排兩米高的陶土人傭擎著青銅豆形燈盞,燃著一抔赤紅色的火苗,雖然不足以照亮整片空間,卻總算是有活人的跡象了。
韓芝笯戒備地掃過那些陶俑,確定他們不會動才慢慢放心。
原來,秦始皇陵的陶俑不都是不會動的,但也不都是會動的。
走了一會兒,前麵傳來了一陣響亮的踏步聲。
韓芝笯又立即警惕起來,她不著痕跡地摸了摸蝶戀花,裏麵的靈蛇珠仍然沒有異常,是因為這些妖怪真的沒有邪念,沒有淨化的必要?還是因為這些妖怪力量太強,沒有淨化的辦法?
韓芝笯不知道。
所幸封神榜還在她身邊。
隨著不斷前進,眼前的燈光逐漸多了起來,韓芝笯眯眼看了看,那些燈光是被固定在高牆上的,一扇雙開密閉的實木大門鑲嵌其中,十隻兵俑執戟分站兩排,還有一隊巡經走過,他們動作整齊劃一,氣勢赳昂威猛,完全不像是沒有生氣的陶俑。
蒙恬一近城門,守門的陶俑就出列六人,推開大門。
韓芝笯驚奇得眼睛都快掉了。
的確是有一些器具,會因為造物主的執念或自身機緣,而幻化出意識和魂魄,成為妖物。兵馬俑千人千麵,細致精湛,惟妙惟肖,化成妖物也在情理之中,可為什麽有些可以,有些不可以呢?
傳聞,秦始皇下葬時,陵墓中的陪葬兵俑不足數目,胡亥下令,以攻擊反對他的活人為模,外塗陶土,直接燒成人俑。
這樣想想,成為妖物的機率就大多了。
韓芝笯不由哆嗦,視線不敢再在他們身上逗留。
五枝燈女瞟了一眼,正好捕捉到她臉上的異樣,輕輕道,“尊上不要害怕,他們隻是憎恨秦二世,心地依然如人類般純善質樸,若非入侵者,他們便不會傷及。”
韓芝笯猛地一頓,眼裏更甚驚慌。
這算不算變相默認她心裏的猜測!
韓芝笯進城後,隨行的兵俑就留在了外麵,大門緩緩合上,並“砰”地一聲落下了重鎖。
那一重鎖落下,仿佛是砸在了她的心上,沉甸甸的。
韓芝笯正惴惴不安著,腦袋又撞上了俑人。先一步的幾個隻聽“哎呦”一聲痛叫,紛紛回過了身。
“怎麽了?”五枝燈女問。
“沒、沒事,”韓芝笯捂著額頭,眼掛著淚,疼得上躥下跳,左右難安,聲音都抽著哆哆嗦嗦的音。
金雁歪了歪腦袋,一臉迷茫。
一隻機器鳥,的確不懂痛的滋味。
五枝燈女抬手一掃,周圍的燈光亮了幾分——韓芝笯麵前立著一尊體態妖嬈、搔首弄姿的陶俑,是百戲俑的舞女。
五枝燈女和其它幾個長期待在宮城,熟悉這裏的一磚一瓦,一卒一俑,也適應這裏的黑暗,即使沒有亮光,行走也無障礙,所以忽視了韓芝笯的不便。
燈光亮了點兒之後,韓芝笯就再沒撞上什麽了。她好奇地看著周圍的陪葬品,有奇珍異獸,有角抵俳優,有百官宮嬪,有車馬兵器,但無一例外都是陶土製的,東西向再遠的地方,還有園寺吏舍。
韓芝笯根據最近考古的發現判斷,這應該是外城部分,再過一道城門,應該是內城。
內城建著許多寢殿和倉儲,棺槨什麽的,東西很多,韓芝笯還沒看清楚,就被一聲聲幽幽的呼喚嚇出了冷汗。
韓芝笯抱著蝶戀花反射性一蹦,蹦到了五枝燈女的旁邊,“這、這聲音……挺嚇人的……”
五枝燈女摸著她的手,安撫了一下,“這是黎薑姑娘。”
“黎薑姑娘?”韓芝笯詫異,“是哪位?”
“陛下最愛的人,大公子的姨母,”五枝燈女悵悵然搖了搖頭。
恰巧這時,蒙恬停下了腳步,扭頭看著一個方向,一動不動的,姿勢甚至有些僵硬。
韓芝笯順勢看過去,一個白衣披帛的女子在車馬儀仗裏幽幽徘徊,她麵容精致姣好,神情卻有些恍惚,搖臂晃手,自言自語,神神叨叨的。
韓芝笯問:“她在幹什麽?”
“找大公子,”蒙恬說。
韓芝笯表情一怔,那裏並沒有任何妖魔鬼怪啊!但如果細聽,卻真的可以聽到女人在說:
“大公子……”
“大公子……別跑太快,姨娘趕不上……”
“大公子……在哪兒呢……”
“大公子……別跑……別跑……”
“來來來……大公子……快到姨娘這裏來……”
女人彎著腰,伸著手,在空中胡亂地護佑抓握,兩隻桃花眼明明睜開著,裏麵卻沒有焦距。
她是個鬼魂。
眾所周知,秦始皇的大公子、大秦帝國繼承人的不二人選扶蘇最終死於其十八弟之手,並且是被冠以莫須有的罪名,無奈自盡的,至今,屍骨不全,下落不明,隻有一座為世人緬懷其德行的衣冠塚於上郡(今陝西綏德)。
扶蘇以數諫故,上使外將兵。今或聞無罪,二世殺之。
果真,最是無情帝王家。
韓芝笯心疼這位母親。本想著孩子抵禦北敵,修築長城,歸來便可承襲皇位,治國安民,所以,三年分離難忍也忍受了,卻不成想,最終隻得到一句噩耗,連屍骨都沒能見到,如此,心中的悵恨定是難熄,否則也不會思子成疾,以致做鬼都不願釋懷。
情到深處,自然就變成了執念。
徐青菽是如此,白櫻是如此,許仙是如此,甄洛是如此,黎薑也是如此。
韓芝笯落下眼瞼,別過臉,不忍再看。
蒙恬猙獰起拳頭,心裏暗自恨得咬牙切齒,幾秒後,他無力地鬆開身體,回頭繼續大步流星。
再過一道城門,是陵墓的核心——地宮。
這道城門與其它三道不一樣,是石質單扇門。
蒙恬扭動一處燭台,石門轟然一震,塵土紛揚,接著緩緩垂直上升上去。韓芝笯很好奇,當年的工匠是怎麽造出這麽隱秘的機關?又是怎麽運起這麽重的石門?
這門起碼四五噸吧!
韓芝笯還發著愣,蒙恬和照骨鏡使已經走了進去,身後的五枝燈女朝她斂袂施禮,道:“尊上,請。”
韓芝笯戒備地緊了緊蝶戀花,又抬手推了推眼鏡,許久才磨磨蹭蹭地挪起步子。
地宮大門內佇立著四尊兵馬俑,挺拔高大,威猛嚴厲,冠胄披甲,執戟帶劍,仿佛稍有不慎,便會將近身之人立斬當下一般。
韓芝笯縮頭縮腦地看著他們,手腳輕緩而謹慎,傒地,其中一尊的眼珠子滑至眼角,睥睨住她。
韓芝笯大駭一聲,反身跳腳抱住五枝燈女,瑟瑟發抖,“那隻人俑眼珠子動了……”
五枝燈女歪下腦袋,疑惑不解,“他們本來就沒死啊!”
“啊?”韓芝笯抬起頭,受驚地看著她。
五枝燈女撲哧一笑,溫柔地撫摸起她的脊背,“他們取了項羽的頭顱後,就辭官歸隱,進了地宮繼續做陛下的中郎將了。”
韓芝笯撟舌不下一會兒,又不敢置信地問:“楊喜、楊武、呂勝、呂馬童、王翳?”
五枝燈女“嗯”了一聲。
韓芝笯眉心聳·動,隨即噤若寒蟬。
地宮內月明星稀,雲輕霧淡,恍惚中,似乎還能覺察出雲動的跡象。韓芝笯一手揪著五枝燈女的衣袂,一手揉了揉眼眸,定睛一看,才看清楚這地宮的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