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月光奏鳴曲（4）
16634宿舍外，殷秀秀站在走廊盡頭的陽台上打電話，一身粉灰色寬鬆睡衣簡單收羅著那玲瓏的身姿，從走廊的方向看過去，隻能看見那舒展地披散在背後的紫色大波浪長發。
夜幕已經深沉，天空了無星光。
“嗯，已經收到了，”她小聲地回答道。
“是……”她猶豫地應承道。
“謝、謝謝……”她苦澀地感激道。
掛上電話後，她無力地垂下了手。
明亮的燈光鋪滿了整個走廊，卻唯獨沒有伸到她站立的地方。
第二天，宿舍裏的人都在，大家搬椅子坐一塊兒，正在用方雲舒的電腦看時下最火的一部電視劇《紅高粱》。
《紅高粱》改編自中國首個諾貝爾獲得者莫言的《紅高粱家族》，由鄭曉龍執導。莫言擅長寫實寫意，白描誇張，以醜惡表現民族意識，鄭曉龍擅長刻畫烘托，由表及裏，借環境影射人物情緒，從視覺上給觀眾以衝擊。這部片子將兩人的特長有機結合，並極致發揮，使得每個細節都酣暢淋漓，令人津津有味。
此時，影片已經接近尾聲，餘占鼇所領的抗日隊伍被圍剿，死傷慘重，九兒為幫他們突圍，用淒美的歌聲引倭寇到埋藏三十裏紅的地方，然後摔破酒壇，引燃高粱地，和敵人同歸於盡。熊熊大火彌天漫地，跟汪洋似海的紅高粱相連，有種喋血的淒慘。
韓芝笯盯著那個屏幕，眸眼映著裏麵的大火，隨著火勢的蔓延，她不由自主地合握雙手，聚起全身力氣絞疊十指，白色短袖下，皓白的臂腕都錚出了青筋。
她努力地讓自己專注於劇情，避免胡思亂想，節外生枝，但那熊熊大火與趙政傳遞給她的、由幻呈現而出的、芙蕖記憶中的大火一模一樣，兩個畫麵漸次重疊，慢慢地，又勾引出了當時的畫麵與心境。
而它們回覆一寸，心髒就緊縮一寸，直至最後，深深地痙攣起來。
韓芝笯捂住胸口，瑟瑟著蜷曲下腰，額頭已經沁出了細細密密的汗。
我是梧桐……
我是韓修的妹妹……
我什麽都不知道……
“韓芝笯，你怎麽了？”
石小迪跟韓芝笯同排，離她最近，第一個發現不對勁。但當她把手附到她脊背關心時，卻像被電打了一般，反射性縮回。
對方的體溫竟低得常人難抵。
“怎麽渾身發冷啊？”
石小迪詫異道。
韓芝笯不著痕跡地穩了穩心神，抬起頭，若無其事地衝石小迪一笑，笑得那麽風輕雲淡，那麽妥帖周致，那麽有禮有節。
“是、有點兒、淒冷，都是、九兒、歌聲、催的，感染、力、太強了。”
石小迪嗤笑一聲，“你也入戲太深了吧！”
韓芝笯笑而不語，溫柔淑順著。
唐圓跟電視劇哼了幾句，唱到“高粱熟來紅滿天”時，還特別帶感地轉過身，深情款款地凝望韓芝笯，撫著下顎抬起她的頭，依依不舍的，“九兒我，送你去遠方……”
韓芝笯“噗哧”一笑，心頭的陰雲散了幾分，輕輕移開她的手。
“真的，這歌兒唱得不錯，要不怎麽說韓紅是大腕呢！”唐圓歎道。
“喜歡啊！”方雲舒擺弄鼠標關掉視頻，點開酷狗音樂，輸入《九兒》，搜出韓紅的版本，“我下下來當起床鈴，每天叫咱們起床，幽幽的，瘮不死你！”
桓書緣趴到方雲舒的肩膀上，碎碎念地說：“再過兩天都畢業了，咱兒還用得著起床鈴嗎？就算是起床鈴，這蕩悠悠的，睡得不會更沉嗎？說不定，還能夢到鬼呢。”
方雲舒動作一滯，似有頓悟。她嫌棄地聳了聳肩膀，答非所問道：“起開！死沉死沉的。”
這時，殷秀秀也從第一排轉過來，肘支在桌子上，手托著腮，漫不經心地閑扯著：“說起音樂，我這裏還有六張西安音樂廳的門票，是今晚八點的交響樂音樂會，一塊兒去吧！上次說要去KTV，也沒去成，就當是彌補了。”
“哎，是得補上，不然臨了了，弄得大學不完整，”桓書緣點頭讚同。
韓芝笯心中有愧，不由縮了縮身體。
石小迪爽朗一笑，環了一眼所有人，戲謔道：“不過，交響樂是不是有點兒裝了。”
“還得穿個禮服，正式點兒？”方雲舒也忍俊不禁。
“而且得保持精力，別當場睡著了，呼嚕聲與小提琴聲齊飛，”唐圓沒心沒肺地大笑起來。
殷秀秀勾了勾唇，眼底卻沒有笑意。她起身走向自己的位子，從抽屜拿出六本紙張彩印都無比華麗精美的門票，順次遞向大家。
石小迪抽了一本，又訕笑著：“那咱們就一塊兒去附庸風雅？”
等其她四人都抽過後，殷秀秀才自己拿了一本，然後將最後一本伸向韓芝笯。
韓芝笯沒有看她，慢吞吞地接過門票，輕聲道：“謝謝……”
殷秀秀身體一僵，心就往下沉著。
遠了……就真的遠了……
因為是交響樂音樂會，地點又在西安，需要提前一小時到場，才能避免被突發事件耽誤，顯示出她們對這種高端音樂的無尚尊重，所以，一經全員通過，大家就各回各家，開始收拾打扮了。
韓芝笯沒有什麽禮服，但每一件都中規中矩，幹淨整潔。
殷秀秀在擦BB霜，無意間從鏡子瞟了一眼，酒石黃色短袖搭配天藍色牛仔背帶裙褲，斜挎蝶戀花方包，再穿一雙白色帆布鞋，看起來簡簡單單，清清白白的，殷秀秀不禁地想：四年了，她竟然一點兒都沒變。
其實，若要六年前的人來看，才會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變。
韓芝笯看殷秀秀背對自己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鏡子，似乎在看她，於是，不自然地埋下了頭，手指絞著裙褲邊緣，“我……我、沒有、正式的、衣服……”
殷秀秀站起來，又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格外認真地說：“你這樣就很好。”
收拾打扮完畢後，一幫人就淡妝濃抹著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韓芝笯落在隊伍後麵，對比她們的活潑張揚，顯得非常拘謹緊張，甚至有些羞怯。
在一樓大廳裏，大家再次與甄洛“偶遇”。
她的手裏依然牽著那漂亮得如同商店櫥窗裏的洋禮服娃娃的弟弟——甄宣。
甄洛“哎呦”一聲尖叫，很誇張地表現出驚羨的樣子，“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要去哪裏啊！帶我一個？”
殷秀秀臉色一黑，口氣不善道：“你怎麽陰魂不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