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月光奏鳴曲（6）
那是個年紀與她相仿的漂亮女生，微偏麻黃的大卷長發舒展披肩，白皙溫潤的臉蛋輕抹淡妝，身著一件淺杏色的緞麵百褶連衣短裙，瓊鼻櫻唇，粉雕玉器。
一雙水汪汪的琥珀色大眼睛閃著璀璨的亮光，從慌亂漸變激動，從激動陡變狂熱，最終至於那纖長濃密的羽睫都由不得地顫抖起來。
女生比韓芝笯高出一個額頭，居高臨下直勾勾盯她的樣子給了她不小的震懾。她渾身僵直，本能地梗著脖子與對方拉開一點兒微不足道的距離。
女生察覺出她做這個動作，頓時手上的力度更大了，表情更由戰戰兢兢變成了不依不饒。
韓芝笯受痛“嘖”了一聲。
女生促翕唇瓣，連忙鬆下力度，但依然寸步不移。
方雲舒看旁邊的人又沒了，腳步一頓，反身回頭，隻見那裏流光溢彩，人影匆匆，一個像是非富即貴的女生親密地摟著韓芝笯，全神貫注的樣子仿佛周圍的世界都不存在。
“咦？韓芝笯，你的朋友？”方雲舒走過來。
其她人聞聲，也圍了過來。
石小迪湊到韓芝笯身邊看了看對方，“沒見過吔！”
韓芝笯怔忡。
人類也看得見？
那……她……是人類？
韓芝笯鬆下神經。
她想了想，又茫然地皺起眉頭，六年的記憶裏搜索不出任何關乎於這個人的信息。
“介紹一下啊！”唐圓催促道。
女生一聽，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了，看著韓芝笯，滿臉虔誠的期待，心髒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殷秀秀站在幾人身後，一瞬不移地觀察著。
她也非常好奇，這個地位顯赫、富可敵國，並受萬眾矚目的大人物，怎麽會想要接近韓芝笯這樣一個呆頭呆腦、一無是處，甚至神經兮兮的小人物。
而且還做得這麽晦澀。
韓芝笯微啟唇瓣，慢慢開闔，輕聲問道：“抱歉，你是……哪位？”
女生如遭雷擊，登時就目眥盡裂了。
她握著韓芝笯，力度不斷加強，幾乎將人的雙肩捏碎。
唐圓見情況不對，急忙拉過韓芝笯，一把將對方掀開，高聲喝道：“你幹什麽！”
女生被推得堪堪後退，她不敢置信地看著韓芝笯，苦笑。過了一會兒，又頹然垂下頭，氣若遊絲地說：“你……走吧……”
唐圓憤憤罵了句髒話，拉著韓芝笯走了。
臨走前，韓芝笯又回頭古怪地看了一眼對方，最終，沒有放在心上。
這年頭，撞臉撞衫撞卡車，都不是什麽稀罕事，莫言隔了百年，還和孝莊皇後撞臉呢，在亞洲五大妖術橫行當道的時代裏，時間、基因、性別都不是問題。
六人的位子在觀眾席中央，是視野最開闊的地方。
韓芝笯瞅了眼票冊封麵上的座位號，走了過去，正準備靠石小迪坐下時，殷秀秀卻說：“韓芝笯，你坐最外麵，靠過道這個位置。”
韓芝笯愣了愣，隨後從狹小的空間退了出來，沒有異議。
殷秀秀讓桓書緣進去，自己坐在了韓芝笯的隔壁。
裏麵的三人看著兩人，又蕩漾地偷笑著。
韓芝笯不知所以，卻也沒深究，這種意義不明的表情要都追究起來，她的日子還過不過了。她輕輕坐下，先拉開蝶戀花，確認靈蛇珠和《封神榜》都在，再拿出手機設置成靜音，然後拉好拉鏈，把包放在身側，最後翻開票冊，安靜地瀏覽著上麵的曲目和簡介。
雖然大家都是第一次接觸這麽有格調的音樂會，但每個人都覺得，她有條不紊的動作和自然而然的表情，好像一個鑒定專家，跟這個環境毫無違和。
其實，除了《月光奏鳴曲》中的第三章，票冊上的其它曲目，韓芝笯也沒聽過，石小迪說的沒錯，她們就是來附庸風雅的。
“真希望一會兒不會睡著，”韓芝笯自言自語著。
殷秀秀看著她無波無瀾的樣子，顯然，剛才那個人的出現沒有給她帶來任何影響。
難道真的是認錯了？
那她這麽大費周折是為什麽？
“這些曲子你都沒聽過嗎？”殷秀秀問。
韓芝笯錯愕著：“《貓捉老鼠》、背景、音樂、算嗎？”
殷秀秀腦勺上的墨線不斷下滑——下滑——
在音樂大廳後麵的休息室內，那個淺杏色連衣短裙的女生已經換上了一襲酒石黃的拖地長裙，秀麗的長發也被同顏色的簪花綰作精致的發髻，漂亮得無與倫比。
這場演奏會是她有史以來準備最用心的一場，無論是場地、曲子、伴奏、指揮還是外麵負責治安的保安，都是精挑細選的，就連登台的演出服，都預備了上百套，件件都是由艾莉·薩博、多納泰拉·範思哲這種著名的設計師設計製作的，耗資上千萬，但最終她穿上的，隻有一件，並且是由那個人決定的。
她拿著手機，看著殷秀秀發給她的、韓芝笯出宿舍門時的照片，眼裏全是淚水。
她說過，若是她的鋼琴技藝精湛到可以匹配她兄長的小提琴，就讓她做她的家人。
原本一切都是幸福美滿的，卻因為她的貪婪卑鄙，化作烏有。
六年了，她靠著鏡花水月的過去和虛妄縹緲的未來活著。舞台上，她光鮮亮麗，耀眼奪目，仿佛宇宙的中心，時間的凝點，但隻有她知道，在那個雕梁畫棟、綿延不絕的回廊和幽遠深邃、密不透風的梧桐林裏，自己有多孤獨無助。
她對這個“家人”思念了多久，就為當年的過錯愧疚了多久。
她手指輕觸屏幕，興奮地瑟瑟發抖。
“小姐，該上場了，”一個身著燕尾服的中年男子俯身畢恭畢敬地道。
“梁冀叔，她居然不認識我了，”女生淒惶地說。
燕尾服中年男子沒有說話。
這時，一個保安走進來。
“端木小姐，甄氏集團的董事長果然來了，我們攔下了她，但她在外麵大喊大叫，而且還出言不遜，已經引起圍觀，再這樣下去，我怕會把警察引過來，”保安說。
女生無動於衷，看著屏幕上的人，目光一瞬不移的。
過了許久，女生才淡淡地說：“打暈了，隨便找個車拉出去，難道還要我教你們嗎？”
保安一愣，驚悚地看著背對自己、坐在梳妝台前的美冶淑女。
燕尾服中年男子橫了他一眼，那保安連忙跑了出去。
“等一下，”女生又道。
保安本來要合門，聽到指令急忙返回來。
女生抬起頭，麵無表情地看著裏麵的自己，“帶到旁邊的休息室，好好招待著，尤其是她那個病殃殃弟弟，別給碰出個好歹來。”
“是，”保安畏手畏腳地答道。
女生按滅屏幕，小心翼翼地將手機放進旁邊的包裏——那個包竟與韓芝笯此刻背的、甄洛送的蝶戀花一模一樣。
她站起來，像個女王一般振臂拂過翩翩衣袂，“走吧，別讓我的小梧桐等久了。”
音樂廳內已經坐滿了人，除了16634宿舍的幾個是來附庸風雅的，其他基本都是業內人士或各界名流貴族，畢竟這場鋼琴協奏曲音樂會含金量極高，而且票價不菲，他們參加音樂會不光是為了觀摩欣賞，陶冶情操，也是為了利用這個平台結交權貴、熱絡感情，所以，開場之前，基本都在與身邊的人慢聲細語地交談。
坐了半個多小時，幾人的火爆脾氣就按捺不住了，紛紛起了離場的念頭。
“太壓抑了，這什麽時候開始啊！”唐圓用票冊扇著風，不耐煩地嚷嚷道。
石小迪捩著脖子癱在椅子裏，被室內空調吹出的涼意弄得睡意朦朧，被她一喊，登時一個激靈。
韓芝笯揉了揉眼睛，想走又不敢走，隻能忍不住地打哈欠。
方雲舒與旁邊的富二代聊著天兒，臉上一片嫣然，倒是很適應這樣的氛圍。
殷秀秀正跟桓書緣說話，瞥到韓芝笯眼裏的惺忪，有些擔心自己會不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幸好這時，音響裏響起了報幕人的聲音。
“有請國際著名鋼琴演奏家端木悅女士！”
觀眾席天棚上的燈一黑，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現場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沒有一點兒異聲。
一注銀光打下來，投射到舞台的角落，再過一會兒，端木悅走進了眾人的視野。
幾人看著一襲拖地長裙、步履雍容，宛如中世紀一國之主的女王的人，不約而同地麵麵相覷，臉上皆是見鬼似的難以置信。
端木悅走到舞台中央，朝著觀眾席的某個位置看過去，一動不動。
下麵又一陣竊竊私語。
殷秀秀順著那道目光，遲疑地看向近旁的韓芝笯，對方似乎沒有被注視的意識，隻是跟她們一樣目瞪口呆著。
許久後，端木悅向台下的觀眾鞠躬致謝，然後走到黑色的、印有金色皇家紋理的鋼琴前，輕輕坐下。
六年來，她參加的比賽演出，以及舉辦的個人演奏會不下百回，但隻有這一次，她感覺到了深深的緊張。
因為，她在下麵聽著。
“端木悅居然緊張了，”韓芝笯前麵的聽眾說，“我聽她那麽多演奏會，還第一次見她緊張。”
“10年歐洲主債權危機，華恒集團幾百億的外匯儲備嚴重縮水，我都沒見她緊張過，”另一個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