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月光奏鳴曲(7)
韓芝笯對他們口中的話題不感興趣,這會兒已經翻開票冊,開始溫習第一首曲子《命運交響曲》的簡介了。
端木悅長舒一口氣,抬手翻開架子上的樂譜。
第一首,《命運交響曲》——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他不能使我完全屈服。
端木悅看著上麵的音符,突然不想這麽循序漸進了,不想這麽再等下去了。
於是,她慢慢地合上了樂譜。
下麵又是一陣騷亂。
石小迪看這情況,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都說搞藝術的不正常,靠近了看,還真是。
她提議道:“哎,要不咱們走吧!說不定還能趕上回臨潼的末班車,困死了。”
“嗯,好,”另外幾個人趕緊應道。
殷秀秀無語,一張票三百塊,而且千金難換,這幾個人就想這麽浪費,真是焚琴煮鶴,暴遣天物。
韓芝笯看石小迪已經起身,後知後覺地“奧”了一聲,也拿包準備走人。
兀地,“咄”一聲重低音,會場內次遞蕩起回音。
韓芝笯一抖,不自覺地看向舞台,並下意識喃喃出這個音的鋼琴鍵位:“大字一組,G鍵……”
接著,鋼琴鍵位迅疾起伏,重音斬釘截鐵,一連串的音符如同暴風驟雨、火山爆發,噴薄而出,鏗鏘有力地打擊著每個人的心靈。
這個不是《命運交響曲》,而是《月光奏鳴曲第三章》。
一些人已經反應過來,正私下交頭接耳,匪夷所思,而作為伴奏的愛樂樂團更是措手不及。一個白發蒼髯的外國老頭舞著指揮棒,對連忙跑下來維持局麵的梁冀指指點點,似乎非常不滿。
“咄”一聲強音,七竅玲瓏心跟著劇烈地膨脹收縮了一下,震得韓芝笯渾身皸裂,需要將自己蜷曲成團才能勉強抵禦。
殷秀秀看她狀態不對,連忙傾過身來關心。
但韓芝笯完全聽不到,這一刻,她的腦海裏除了洶湧澎湃、難以遏製的音符,什麽都感覺不到。
順著那些音符,她的意識兀自延伸,一直伸到一片漆黑的世界。
“本大小姐不到,她竟然就敢開始彈!咱們要不要嚇唬嚇唬她?”
鏡頭一顛一簸,似乎在跑動。綿延幽深的空間裏,腳步聲踏著鋼琴曲歡快地傳遞著。
“再過幾天,我就可以回家鄉見兄長,到時候帶她一起去,也算信守承諾了。”
周圍沒有應答,但卻飄起了層層疊疊的青色紗冪,迷離朦朧,綽約縹緲,看起來很不真切。
“哎!你說,等他們兩個配合好了,再帶去給主公聽,會不會得到誇讚?”
一個溫柔的聲音輕輕“嗯”了一下。
“我就知道!”
隨後,“吱——呀——”一聲,沉重地大門被推開……
畫麵陡變,就像無數次在夢裏見到的一樣。
逃——
周圍盡是密不透光的黑暗,看不見東西,看不見方向,隻感覺腳下坑坑窪窪、泥濘崎嶇,身體被一些突出來的枝椏樹幹雜草鉤扯住,把衣服撕破,將皮肉割裂,讓黏稠的液體在身上肆意橫流。
“你居然砸了她的玉石琵琶?!你居然為了無足輕重的人類砸了她的玉石琵琶!就跟當年一模一樣……”
“你究竟憑什麽能得到她的信任!”
“有如此侍神,本尊何愁得不到她!”
“這次是‘天蒙居’血,本尊收下了!”
一個低沉而貪婪的聲音響起,隨後,那生物身後的黑色大翅膀展開,鯤頭叨刺而下,長喙直插進左側的鎖骨下。
“嘭”地一聲,七竅玲瓏心又震了一次,隨後,帶著全身的神經劇烈收縮,並且,記憶和情緒也跟著一塊凝結退卻。
在秦始皇陵地宮中被奪去的記憶終於又回到了腦海,而當時不明所以的感觸也變得清晰起來,讓她再次深刻地體會到了魂魄被剝離的痛苦。
在韓芝笯意識消失殆盡之時,一個氣若遊絲的聲音隔著時空傳了過來:
“梧桐……活……下去……”
眼前是逍遙靈動的蝴蝶發帶,纖細柔順的白色長發,縹緲迷離的黃色廣袖流仙裙,姽嫿玲瓏的少女身姿……
但在最後陡起的、裂帛似的琴聲中……都無一例外地碎成了星光。
韓芝笯捂著心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上的冷汗成股地往下淌,看得旁邊的殷秀秀一陣驚慌失措。
樂曲畢後,觀眾大多都還沉浸在那難以言喻的震撼中,根本沒有發現他們聽得並不是票冊中所注寫的第一首,而是最後一首,更沒有發現觀眾席一邊出現的異動。
端木悅脫力似的鬆懈下來,仰頭看著璀璨的琉璃大吊燈,也如韓芝笯般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已經浸濕了鬢角的頭發。
人們有些無所適從,但有幾個表示認可,給予了掌聲,其他人反應過來,也鼓起了掌。之後掌聲越來越熱烈,越來越渾厚,刺激得人們都不禁站了起來,喝彩與尖叫像是要掀開穹頂,直衝霄漢。
但這些,都不是她端木悅要的。
端木悅緩緩站起來,同時,觀眾席上方的燈亮了。
人們茫然地交接目光,隻見舞台角落,一個燕尾服中年男子,用手示意他們安靜坐好。
有點兒常識的人都知道,這位演奏者背景不一般,所以都不敢忤逆。
眾人回到座位上,大廳又恢複了平靜。這時,一組台階從舞台中間伸出來,連向觀眾席。
端木悅傒地卸下頭上的簪花,麻黃色的大卷長發水瀉披肩。她振臂拂過衣袂,轉身離開鋼琴,像一個王者,氣勢磅礴地走向舞台中央,順著臨時台階下到觀眾席,又從第一排拾級向上,一步步地朝自己的目標逼去,自始至終,她的眼睛都沒有移動過。
韓芝笯抵開殷秀秀,攀著座椅的扶手慢慢直起身,她想起來,這些日子,一直在自己所待的15教308室彈鋼琴的就是她——總是用大字一組G鍵調試琴音,總是來回彈奏一曲《月光奏鳴曲第三章》。
韓芝笯看著對方靠近。
直到她在自己麵前立定,居高臨下地虎視眈眈,一身怒氣如烈如火,才不得不相信,對方真的認識自己。
端木悅歇斯底裏地喘著粗氣,因為緊張,身體仍在瑟瑟發抖。她瞪著韓芝笯,臉麵憋得通紅,半晌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配得上你兄長的小提琴嗎!”
韓芝笯倒吸了一口寒氣。
那幾個字在腦海中不斷更迭重複,不斷蔓延傳遞,直至籠罩整個精神世界。
相同的音色,相同的字眼,牽引出記憶中相同的畫麵:
“小梧桐,我的鋼琴怎麽樣,配得上你兄長的小提琴嗎!”
字正腔圓,清淨悅耳,又鐵骨錚錚,慷慨激昂,與現在在耳際響起的如出一轍,而當時被自己的潛意識故意模糊掉的臉,也因為這個人的出現,清晰地展現了出來——竟是一模一樣的。
韓芝笯瞪著那炘炘如月的眸子裏倒映出來的自己,驀地看見了一種腥紅,一種從自己的鎖骨流淌出來的腥紅。
韓芝笯再也承受不住這種折磨,一把掀開對方,逃也似的跑了。
這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一直逃避不願麵對的東西還是出現了。
血被吸幹,七魄被封印,聯係被斬斷,居然都是真的!
真實得血淋淋。
韓芝笯在人流如織、車水馬龍的大街上發了瘋似的大喊大叫,把連日來的恐懼與愧疚通過聲帶全部發泄出來。
我是罪人!
我是罪人!
求求你們,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她橫衝直撞地跑著,不遺餘力地逃著,恨不得逃出這片天地。
“嘶啦”一聲急促的刹車聲。
韓芝笯雙眸一痛,眼裏一片煞白,接著,身體便騰空而起,失去了重力。
一個金發束冠、金眸鳳眼、玉骨冰肌、依秦禮著一襲白色錦衣華服的年輕貴公子抱著她落在了陰暗的角落裏。
一輛卡車拖著刺耳的聲音從她剛剛站立的地方滑過。
韓芝笯看著那個人,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年輕貴公子將她放在地上,隻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話:“她讓你活著,你就得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