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華陰端木悅(2)
電話那邊的人斷斷續續地說:“悅、悅、悅兒……”
隨後,便是激動得不成語調的自白:“我……我……我是悅……悅兒,我……是悅兒,我是端木悅……我是悅兒姐姐……”
韓芝笯沒有反應。
電話那邊的人氣喘籲籲地哽咽了一下,“你、你在嗎?還記得嗎?我是陝西華陰、端木世家的悅兒。你說過,如果我的鋼琴技藝可匹配你兄長的小提琴,就讓我做你的家人,你、你、還記得嗎?”
韓芝笯失神的看著一處。
電話那邊的人得不到回答,不由地,哭了。
“求求你,說句話呀!我是悅兒姐姐啊!我是悅兒啊!”
殷秀秀不禁一愣。諾基亞的聲音很大,電話那邊的人說什麽,她聽得一清二楚。那個看似端莊賢淑、實則詭謀陰險的千金大小姐竟然向韓芝笯低聲下氣地乞求!
韓芝笯依然沒有回答,但在殷秀秀看不見的地方,她的目光已由渾濁變成了清冷。
電話那邊的人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我、我們……談談,好嗎?”
韓芝笯還是沒有說話。
“求求你,給我一次機會,我們談談好嗎?我去找你,好不好?”電話那邊的人唯唯諾諾道。
“外麵,”韓芝笯說。由於長久沒有開口,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電話那邊的人聽得出來,這是她的聲音,“藍瑩奶茶店。”
說完,她就徑自掛斷了電話。
韓芝笯又在座位上靜坐了許久,將接下來可能出現的情形和應對的方案預演了兩遍,再把需要帶上的東西梳理清楚,最後建立起一個強大的精神壁壘,覺得自己已經蓄夠了一半的、直麵真相的承受能力時,才重重地下定決心。
她提過桌子上放著的、預先準備好的藍色十三寸方形帆布包,傒地起身,繞過殷秀秀,直走向宿舍門。
殷秀秀不知作何反應,就那樣看著她走過來,然後擦肩而過,中間跟她沒有一瞬的目光交接,仿佛她這個人在她的世界裏並不存在。
就在殷秀秀覺得她們之間再無情分時,韓芝笯卻突然停下來,站在門口,背對著她,說:“你聽到了吧,她不會害我,所以,你可以放下你的負擔。”
殷秀秀猛然驚醒,忙不迭地扭身去看,而那裏已經沒有了人,她追出門外,空蕩蕩的走廊裏,隻有一個簡單的影子一閃而過,就如同她們初見時一樣:白T恤,牛仔褲,帆布鞋,烏黑柔順的長發被一條黃色發帶高高束起。
四年時光,荏苒蹉跎,所有的人事物都發生了或大或小的變化,卻唯獨她,依然如此,像春風躡步翩然而至,又像春風化雨無聲無息。
這是殷秀秀對她的第一印象,也是最後的印象。
藍瑩奶茶店是臨潼區五岔路口的一家小店,在幾排高層寫字樓的後麵,地偏店小,名不經傳,就連高德地圖也搜索不出來,如果不是附近的住戶,很難知道這個地方。
韓芝笯是在一次被妖怪追趕時偶然看到的,但也從來沒進去過。她不知道那個人找她有什麽目的,她的過去跟那個人有什麽關係,最後在梧桐林遇害又有多少為那個人知曉。她隻知道,那個人跟六年前的自己相處過,而且非一朝一夕,她要想奪回過往,這個人必是個突破口。那個人權勢不俗,身價不菲,有一萬種方法讓自己乖乖就範,主動去注意她,尋找她,但她卻用了這麽一個艱澀難堪的手段,說明,自己的價值於她是有分量的。但這個分量有多重,她不知道。
她需要試探。
藍瑩奶茶店是她投出去的第一塊試探石。
那個人會不會去找它,能不能找到,用了多長時間……
這些都是她衡量“分量”的因素。
結果出乎她的意料。
那個人不光找到了地點,而且還是在她到達之前,並以雷霆之勢對店麵內部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整改。
韓芝笯踏進店門,看到裏麵那與它陳舊簡劣的外表完全不符的巴洛克裝潢時,還以為自己從國內改革開放初期的雜貨鋪穿越到了十七世紀中期的英皇王室茶廳。鬱金香羊絨地毯,卷草印花壁紙,琉璃大吊燈,水晶石擺件,小天使雕塑,左側偏門前立著一組雕花屏風,右側靠牆處蹲坐著一張白鬆圓桌,兩張公主軟椅相對分置,朝門的那張上,坐著一位身著白色輕絹蕾絲百褶裙的美麗女生,麵積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店鋪一覽無餘,卻讓人絲毫感覺不到“奶茶店”的蹤跡。
一個女仆裝少女走過來,朝韓芝笯深深鞠下身,然後用清甜的嗓音溫柔地說:“韓小姐,請您裏邊請。”
韓芝笯回神一愣,不可思議地看著對方。
這邊一有動靜,那邊已經等得渾身僵硬的端木悅就立馬站起來,精致的臉上燦然一笑,迫不及待地走了過來。
韓芝笯看著那張臉逐漸靠近,不覺蹙起眉頭。
她怎麽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端木悅走到韓芝笯跟前,抬手自然而然地去接她肩膀上的包,“你來了,梧桐。”
聽到那兩個字時,韓芝笯身體明顯一抖。
除了兄長外,她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知道她這個名字的人類。
韓芝笯緊著挎包的帶子,不覺向後卻了一步,以行動表達出自己的抗拒。
端木悅緩緩放下手,心裏一陣難受。她生硬地扯了扯嘴角,側身讓開路,“裏麵坐,梧桐。”
韓芝笯朝她禮貌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埋著頭,縮著肩膀,慢吞吞地走向端木悅對麵的位置。正當她要伸手去拉椅子時,端木悅卻一步橫截,先幫她做了。
麵對端木悅殷勤的態度,韓芝笯疑惑不解。
端木悅落寞地笑了笑,道:“以前,你身體不好,沒什麽力氣,我比你大三歲,這種力氣活兒,一直是我幫你做的,時間久了,就成了習慣,即使後來你身體好轉,這個習慣也都沒有改掉。”
韓芝笯落下眼瞼。
真的一點兒印象也沒有。這讓她不得不懷疑,對方是為了什麽不軌的意圖在誆騙她。
韓芝笯忐忑地接受下對方的服務,打算先順從,靜觀其變。
端木悅落座後,從屏風後麵走出兩個身著黑色燕尾服、身材高挑筆挺的青年,他們垂手站在門兩邊,麵容英俊,表情嚴肅,像是侍衛的樣子。
韓芝笯比權量力,如果情況不對,與對方發生衝突,她能不能打過那兩個人,成功逃脫出去。
這時,又有一連串的女仆裝少女從屏風後麵走出來,手上端著托盤,裏麵放著各式各樣的點心,盛放點心的骨瓷碗精致漂亮,閃閃發亮,就像是P了一層柔光。
韓芝笯看著那被屏風遮擋的、層出不窮的偏門,心不住地往下沉。
誰特麽的知道,裏麵還塞了多少人!
韓芝笯不著痕跡地籲出一口氣,既來之,則安之。
女仆裝少女們將點心按照某種規律細致地擺放到桌子上,朝韓芝笯微微鞠躬,又一一退進屏風。
韓芝笯同樣回了一禮。
“這些是為你準備的,快嚐嚐,都是你平常喜歡吃的,”端木悅盈盈笑地說。
韓芝笯掃了一眼,沒有動。
這些點心的確幾乎都是她吃過的,隻不過,比起外麵買的那種批量生產、摻加防腐劑、外表粗糙、保質期幾月幾年的,眼前這些簡直是珍饈美味中的工藝品。
但韓芝笯對那些女仆擺放時流露出來的刻意十分在意,她不敢輕舉妄動。
端木悅解釋說:“茶點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食之一。味重油膩者,配甘冷醇厚的普洱茶;淡鹹甜鹹者,配溫潤濃鬱的烏龍茶;香甜如飴者,配淡雅輕靈的綠茶;酸甜果、脯配紅茶;豆沙、糯米滋配茉莉花茶,特定的點心搭配特定的茶水,才能發揮茶、點的內涵,品出本身味道的精髓,也才能怡情悅性,靜心養神。‘茶餅嚼時香透齒,水沈燒處碧凝煙’,講得就是其中的樂趣。”
韓芝笯耷拉下眼瞼。
肚子餓了,誰管你內涵不內涵,吃麻薯被噎住,給口白開水還能不喝?而且,在巴洛克王室風裏談論中華傳統,總覺得有種伊麗莎白操出流利的北京腔的詭異。
端木悅打量著那鬱悶的表情,掩嘴淺笑,又風輕雲淡地說:“這些都是你教我的,你懂的可比我多。”
韓芝笯一臉懵逼。
這桌子上,光茶水湯羹就有十多種,她當年得是有多閑啊!
端木悅輕輕起身,門口的一個燕尾服侍者立即走過來,將她的椅子搬到韓芝笯身邊,然後又迅速退回原位。
端木悅坐下來,端起麵前的一碟花型紫薯糕,撿了上麵的一塊咬了一口,然後將其餘的放到韓芝笯麵前,催促道:“快嚐嚐,這是劉瀟阿姨今天早上剛做的,很新鮮,快吃吃看,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韓芝笯被那眼裏的期待閃了一下心神,猶豫不決,但為了避免再抵觸下去可能惹怒對方,她還是拿起糕點,小口嚐了一下。
說實在的,除去其它因素,單就這塊紫薯糕來說,還是很對她的胃口的,不止這個,應該說,這一桌子的點心,都很符合她的口味,要是旁邊坐的是甄洛,她能不顧形象、肆無忌憚地橫掃所有東西,但麵對這個人,她隻吃幾口就不想吃了。
不是不喜歡吃,而是,吃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