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華陰端木悅(3)
端木悅不知道韓芝笯此刻的心情,見她肯吃自己準備的東西,就欣喜不已了。
“劉瀟阿姨你記得嗎?是端木家的糕點師,做出來的東西既漂亮,又好吃,你常常讚不絕口的。”
韓芝笯無言以對,嘴裏的紫薯糕咀嚼了好一會兒都沒能咽下去。
“這個紫薯糕你還記得嗎?就是因為這個,你才願意來我們家的。”
韓芝笯欲哭無淚。
她真的是超級無感啊!
端木悅托腮肘在桌子上,笑盈盈地看著韓芝笯頭上的黃色發帶。
2006年冬,陝西華陰端木古宅中的主院。
端木悅坐在鋼琴前,漆黑的屋子裏隻有一柄三枝燭台上的一根蠟燭亮著,而且已經快燒到了底部。
清澈的燈油溢出盞皿,在蹲放它的桌子上淌出一片,隨著溫度流失,慢慢凝固,最後變成了一副扭曲醜陋的白色骷髏頭。而在骷髏頭的旁邊,放著一塊被用絲帕半包起來的紫薯糕,以及……
一瓶安眠藥。
臘月天寒,屋內沒有暖氣,她卻隻穿了一件縫滿補丁的羊絨毛衣和一件孝服,褲子破破爛爛,鞋子也沒有,亞麻色的大卷長發髒亂不堪,整個人瘦骨嶙峋,透著一股濃重的病態之感。
但那件孝服整整齊齊,幹幹淨淨,倒是新的。
今晚,是臘月三十,除夕小年夜。
多好的日子啊!若是往年,這裏該有一場華麗璀璨的舞會,珠光寶氣,珍饈美酒,祝禱讚美,而她,會是舞會的中心,無數衣著光鮮的淑女紳士圍繞她,在她率性恣意的琴聲曲意中翩翩起舞,旋轉搖曳,直到她用一首《月光奏鳴曲第三章》將舞會推入零點的高潮,然後,爸爸與媽媽在終結的重音中深情相擁。
但今年,什麽也沒有。
沒有舞會,沒有賓客,沒有祝福,甚至、沒有父母。
她的爸爸死於車禍,媽媽病於中毒,遠堂叔叔聯合端木家族的長老將她們母女囚禁在主院裏,既不讓去醫院,也不給請醫生,而且還撤走了所有仆人,沒有藥品食物,沒有衣物用具,連水電暖也切斷了,在一無所有、隻能靠著以前放在倉庫角落的狗糧貓食維繼的日子裏,她眼睜睜的看著媽媽一天天消瘦虛弱,一天天神迷昏沉,最後在七天前,含恨咽氣。
對了,今天不光是除夕夜,而且還是她母親的回魂之夜。
她抬手撫上琴鍵,先按了一下大字一組G鍵試了試琴音,然後從左向右橫掠過去,似是發泄心中的苦恨,動作十分激烈。
因為長期營養不良,隻是這樣,她已經累得氣喘籲籲了。
“音色還是那麽好,”她笑了一下。
在琴鍵上爬著休息了一會兒後,她重新挺起身。
端木家族是陝西陰山的名門望族,具有七百多年曆史,其根源可追溯至明洪武年間的刑部尚書端木孝文,在這裏勢力頗大,到新中國成立時,家族之中還是實行族長製的。
端木悅的曾祖父端木振華是清末光緒帝時李鴻章的學生,由於耿直中正,聰慧機敏,得以去福州船政局深造,在此期間自學了英語和法語,1895年,又被選中去英國學習造船技術,成為洋務運動、北洋水師最後一個被送去歐洲留學的人。
五年後,端木振華學有所成,準備回國一展拳腳,但清政·府積重難返,盡失民心,八國聯軍侵華,國內一片混亂,他坐的船開到一半,又被迫返航。交通不便,通訊阻斷,從那以後,他失去了國內家族的一切消息。
就在他坐立難安、惶惶不可終日時,她的同班同學安娜·蕾格·奧古斯特勸說他留在英國,一麵繼續深造,一麵等待時機。
安娜是波蘭國王奧古斯特二世的後裔,具有部分王室血統,父親是位銀行家,家境殷實。在端木振華留學期間一直十分照顧他,並多次當眾讚賞她不卑不亢的民族氣節,最後,甚至不顧父母的反對和世俗的壓力,嫁給了這位國破家亡、一貧如洗的華人小子,並為他生下了一兒半女。
端木振華學習的是戰艦製造技術,他既不想為侵略自己祖國的政權賣命,也不想安娜跟著他受苦,所以去了建築工地上做苦力,之後靠著良好的口碑和刻苦鑽研的本事,在當地建築行業闖出了一片天地。
他再次回國,已經是1949年建國之後了。
端木家族知道他取了個番邦女子,一直心存芥蒂,尤其是他那位姨娘及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但礙於他在國家軍工企業供職,姑且對他們“大度”著。
兩個孩子留在英國,隻有逢年過節才會過來。
端木振華在國家軍工企業上班,工作性質、辦公地點、生活環境都受到嚴格管製,所以,安娜一個人留在端木古宅,每天幫丈夫侍奉父母,維持親戚關係,然後數著日子,等待他歸來。
然而,不到三年,安娜就突然去世了。端木家族的族長抨擊她不守婦道,不懂綱常倫理,惡意地詆毀她,不許她的名字入族譜,禁止她的屍骨埋進祖墳。
“你連中國人都不算,憑什麽進端木家的門!”
父親的妾室義正言辭地謾罵道。
是的,端木振華一回來,就一心撲向了國家建設中,把自己還是英國國籍的事都忘記了。
但國家都不在乎,家族又何必計較?父親讓他進李府求學,為的是光耀門楣,李中堂讓他留學,為的是報國救民,他回來投身國家建設,為的是振興中華民族,他兢兢業業,分毫不差,一切依從父、師、國的安排,怎麽到最後,他既不是端木家族的人,也不是中國的人了。
端木振華急火攻心,吐血不止。
這時,他才發現,端木家族的矛盾已經從單純的“排異”上升為卑鄙的“嫉恨”。
端木悅的爺爺端木振國看到這樣的場景,更為氣憤,發誓,不握端木家族大權,不入陰山之地。他花了十年時間把自己和父母妻兒的國籍改回中國,花了二十年時間買下端木古宅,又花了十年時間在端木古宅內建起了代表她母親姓氏的、奧古斯特二世曾經輝煌過的時代的建築——巴洛克建築,最後趁著改革開放的浪潮,利用經濟手段,奪取了端木家族的族長實權。
端木振國去世後,族長之權又順理成章地落在了端木悅父親端木嘉興的手裏。
至端木嘉興時期,端木家族已經有了上百億的資產,行業涉及軍事、船舶、房地產、酒店、旅遊等多個領域,權勢更甚穩固。
可以說,隻要端木嘉興在下一任繼承人——端木悅能夠堪當大任之前,一直活著,後代同樣依此傳承更迭,端木家族就會如日月輝明,永不泯滅。
但是,端木嘉興死了。
端木嘉興死後,端木家族的長老又再次複辟,他們怕端木家族大權會落到外姓人手裏,就算計著毒殺端木悅母女,見毒殺不成,又改成斷水斷糧,想要活活餓死她們。
端木悅想起父母淒慘而死的樣子,默然流淚。
她輕輕按了幾下琴鍵,本想臨死前奏一曲媽媽喜歡的《序曲與回旋隨想曲》,但胸中氣恨難平,怎麽都靜不下心來,最後指節不自覺猙獰,更是凶狠無比,在中間平滑的部分突然轉成《月光奏鳴曲第三章》中的疾風暴雨之勢。
她就像是一個前受叛賊、背受敵寇、近身護衛全部陣亡、孤立無援的末代女王,靠著僅存的家族榮譽和自身傲骨、抱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心,拚盡最後一口氣,奮力廝殺。
這時的她,已經不是為了活下去而抗爭,而是為了將罪魁禍首拉進她所處的地獄而掙紮。
“咄”一聲鋼琴轟鳴的低音——
“砰”一聲玻璃碎裂的高聲——
踏著微弱的燭光燃盡熄滅的瞬間,一同響起。
她不記得,自己當時聽見的,是鋼琴聲重一點,還是玻璃碎裂聲重一點,她隻記得,當自己本能地轉向聲源時,一個身姿縹緲的小人影從穹頂處不透明的玻璃上跳下來,背景的月光炘炘如玉,穿過他頭上恣意汪洋的黃色發帶時,給黑暗的巴洛克奧古斯特殿大廳度上了一層光明。
那個人一落地,就迅速往牆角的陰影躲去,發現廳裏還有別人,便調皮地朝她抱拳致意,然後做了個“噓聲”的動作。
她抬頭向穹頂的破洞看去,那裏隻有一輪純一不雜的滿月,其餘什麽都沒有,過了一會兒,幾陣陰風灌進來,散發出強烈地妖異,在殿內摧枯拉朽地回旋了一圈,又從破洞揚長竄出去。
她單薄的身體已不禁風力,蒼白的孝服被卷得獵獵掣翻,如浮萍一般被排倒在了地上。
她勉強地掙紮著,但筋疲力盡,已是出氣比進氣還難了。
看來不用喝安眠藥,她也要進入彌留之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