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華陰端木悅(4)
那個人看了一下自己跳下來的破洞,有驚無險式地拍了拍胸口,似乎是覺得威脅他的東西已經離開,警報解除了。
那個人看了看她的方向,從陰影裏走出來。
澄淨純粹的月光慢慢被那個人嬌小的身姿勾勒出立體感,那一刻,她才發現,這掉下來的,竟然是個小仙女。
碧色的輕綾薄絹漢服,深綠色的拖地大鬥篷,如烏如絲的長發冠著一條酒石黃發帶,柳眉如黛,杏眼含波,小鼻點蒜,薄唇染朱,玉雪可愛,仿若一朵翠色欲滴的嫩苗。
小仙女走過來,輕輕抖過衣袂,探出手。
層層疊疊的輕綾薄絹隨風舒卷遊移,曼妙綽約了一個身姿,身後的貂毛綢緞大鬥篷張成一雙大翅膀,渾然罩住了一個世界。
正當端木悅在這如夢似幻的純淨美好中失神時,那雙透粉的纖纖玉手落在了她的眼前。
小仙女說:“大姐姐真是弱不禁風啊!”
她愣了愣。
小仙女見她沒有動,又向下低了低身姿,捧起她的一隻手臂,想把她扶起來,但奈何身嬌體貴,使出來的力氣實在有限,縱使她已經瘦骨嶙峋,她呼哧白扯了半天,也都沒能改變得了一點兒位置。
“汝等等,待吾再休息一下,一定能把汝扶起來,”小仙女雙手撐膝,累得氣喘籲籲。
氤氳的霧氣撲在她的臉麵上,通過粗糙的皮膚,春風化雨般的浸過那幹涸的心田,讓她感覺到了一種氧氣流進血液的清新。她掙紮地支起身子,由於超負荷用力,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哎、小心!”小仙女連忙伸手抱住她,費勁地配合著她行動。兩人共同努力了半天後,她終於又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
“哎,汝生病了嗎?該不會真的是被那小子掀出了毛病吧!”小仙女湊到她跟前,瞪大了眼睛擔心地問。
那雙眼睛盈盈脈脈,清清淨淨,就像一汪冰雪消融匯成的潭水,不含任何雜質,映得她心裏一片熨帖恬靜。
能在死前見到這麽漂亮美好的小仙女,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她輕輕莞了莞唇,有氣無力地搖了一下頭。
“不是?”小仙女歪下腦袋,“不是什麽?不是生病,還是不是被那小子掀出了毛病?”
她噗嗤一笑。
小仙女更加鬱悶,“可是,汝身上好冰!吾有鬥篷,送與用之!”
小仙女說著,就徑自解開帶子,掣開鬥篷,披到了她的身上,細細係好帶子,她都來不及拒絕。
她披上鬥篷後,身體立即像是被注入了什麽能量,很快便暖和了起來。
小仙女撩起衣袂,像對待玉雕工藝品似的擦了擦她臉上的灰塵。
那柔軟順滑的綾錦是她在富貴時也未必穿得到的,轉眼就這麽髒了。
小仙女卻渾然不覺。
“方才有幾個東西要抓吾回家,吾不想,便躲起來啦!要知道,家祖(爺爺)可是很凶的,被一幫大叔大媽堵在家裏逛不了燈會,肯定火冒三丈,現在回去,少不了一頓數落,吾才不呢!”
小仙女氣鼓鼓地“哼”了一聲,負手踱起了步子。輕衣參差起落,嬌體雍容遊弋,活潑靈動得非常。
“再說了,吾不過就是帶著一幫妖精跟隔壁鎮子的男生打籃球,贏了他們一次嘛,用得著這麽崇拜,非要來家拜師求經!”
小仙女驀然轉身,一臉洋洋得意:“不過,誰讓本姑娘這麽厲害呢?”
她笑了笑,輕輕“嗯”了一聲。
她不知道,是自己出現了幻覺,還是仙女的世界凡人懂不了,總之,這個小仙女很可愛。
小仙女抬起頭,打量著巴洛克殿,不經意地問:“哎,汝是妖怪吧!”小仙女側頭瞟了一眼她,她不知所謂,但沒等她給出答案,小仙女就又回過頭,一邊借著月光欣賞石壁上的浮雕,一邊自顧自地繼續說:“肯定是,要不然張不了那麽好看。哎,這地方是汝選的?真有眼光!”
小仙女從袖子裏拿出一塊熒光石,又信步踱進了無光的黑暗裏,“巴洛克風是歐洲藝術風格的一種,始於17世紀初意大利的‘歌劇改造之父’蒙特威爾地,終於18世紀上半葉德國的‘現代音樂之父’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
小仙女借著熒光石的亮光,在牆壁上看了幾眼,再次轉身走回來,粉嘟嘟的小臉板出老成的一本正經,“巴洛克建築外形自由,追求動態,喜好華麗的裝飾、繁瑣的雕刻以及濃重的色彩,並佐之以幾何圖形,看起來既富麗堂皇,又神秘詭異。雖然不像中國將諸子百家的哲學思想踐行於實事的傳統建築理念,但不可不說,相比之下,歐洲的建築比華夏的建築壽命更長。畢竟木頭比過鋼筋混凝土嘛。”
小仙女走到鋼琴旁邊的桌子跟前,把熒光石放到燭台的盞皿裏,代替了已經染盡的蠟燭,然後展開旁邊的絲帕,拿起裏麵的紫薯糕咬了一口。
“哎,這個吾可以吃吧?反正汝也吃不了,”對方隨意地說。
她恍惚著,隨後,點了點頭,她都忘了有這塊糕點的事了。那是她送完媽媽回來時,廚房的糕點師偷偷塞給她的。
以前都沒注意,端木古宅裏有這麽個人,現在想想,真後悔,要是臨死前能知道一下她的名字,也會欣慰一點兒。
“這供品不錯,就是時間久了點兒,”小仙女吃得津津有味。
端木悅不知道,對方所說的“供品”,是真正意義上的“信徒供奉敬仰者的祭品”,幾年之後,回過神,她才知道,自己接受的是怎樣高不可攀的青睞。
小仙女吃完紫薯糕,抹了抹嘴角邊的殘渣,道:“要是再來杯綠茶……那就太圓滿了。”
小仙女提溜了一下眼珠子,遺憾地聳了聳肩膀,然後用包點心的絲帕細細擦淨小手,將其疊成方塊,放回原位。
這時,小仙女突然大叫一聲,又蹦又跳地躲到她身邊,像是被什麽東西嚇壞了。
小仙女指著桌子的旁邊,“這鬼是你的嗎?嚇死吾了,吾最害怕鬼了。”
她輕輕環住小仙女。
小仙女很瘦,很小,比她同年齡時小太多了,但卻很溫暖,很柔軟,而且有種不可捉摸的體香,淺嗅淡淡,細糾卻無,讓她不由自主地依賴起來。
她看了看她指著的、空蕩蕩的地方,沒有在意。
小仙女蹙起眉頭,慢慢脫開她的手,又走到了那個地方。
或許是這份依賴美好而踏實,讓她一觸及便不想放開;或許是剛剛經曆過兩次失去,那種痛苦已經滲入骨髓,讓她隻想想就遍體生寒,她感覺,小仙女離開,比父母去世還要令她絕望無助。
因為……
這是僅剩的……
唯一的……
絕無僅有的……
她慌忙撲上去,用盡全力抱住小仙女,就像是抱住溺水時的浮木。
“哎呦!”小仙女被撞得踉蹌,“你怎麽了,快放開,我動不了。”
她搖了搖頭。
她不能放手。不能放!
她怕自己會沉下去。
小仙女無奈地歎了口氣,又看向桌子的旁邊,表情是那樣的專注……
專注得憤懣。
過了好一會兒,小仙女很認真地問她:“你是人類?”
她不知所雲。
小仙女又問:“你就是端木悅?鋼琴十級的端木悅?”
她點了點頭。
小仙女驚喜了一下,又突然變臉怒喝道:“放肆!”
那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她傒地鬆開手,癱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小仙女生起氣來真的好凶啊!
“反了天了,都解放多少年了,這幫封建餘孽還想搞專製!還想重男輕女!誰說女子就不能擔起家主責任!本大小姐便是以女兒身,執掌一府之權,上至天庭,下至地獄,凡府內管轄範圍,誰敢不從!”小仙女勃然大怒,握緊拳頭,聲聲擲地,一副義憤填膺、嫉惡如仇的樣子,“堂堂端木家族,竟為些糞土錢財,謀害親族!鳩占鵲巢,簡直恬不知恥!”
“悅兒姐姐,你別擔心,有吾在!”小仙女經坐下來,腰板挺得筆直,就像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神牌。
她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見到,有人這麽坐可以坐出一股唯我獨尊的霸氣。
但是……悅兒姐姐,這話從何說起啊……
接下來,小仙女向她簡明扼要地分析了一下形勢,很奇怪,小仙女看起來懵懵懂懂,天真爛漫,不諳世事,也就九、十歲的樣子,但看待問題卻十分透徹,貫微動密,入木三分,三言兩語就能道破玄機。她微微一笑,續道:“這事不難,無非就是拿回家產、讓那些頑固派退位,我來辦!悅兒姐姐隻要養好精神,每天健健康康的就行了。”
小仙女從袖子內掏出一支精致的白瓷玉淨瓶,倒出裏麵東西。
那是一些紅色的小彈丸,隻有三粒,色澤瑩潤,形狀飽滿,看起來就像仙俠電視劇上麵的仙丹。
小仙女捏了一粒,然後將其它的放進瓶子,又收回袖子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