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華陰端木悅(5)
“這個是甘華,可以固魂安魄,養精蓄銳,延年益壽。你長期精神緊張,營養不良,身體受損嚴重,魂魄已經開始遊離,必須好好休養。”
小仙女傾身捧過她的頭,將藥丸送進了她的嘴裏。
她雖然不知道小仙女在說什麽,但在一無所有、死期將近、有個漂亮的小仙女願意陪她到最後的情況下,她什麽都會心甘情願地吃下去。
若她當時知道,這是小仙女用來續命的藥丸,世界隻此三粒、需要連續每年服用一粒,才能養好她的身體,她怎麽都不會吃的。
她咽下藥丸後,立即像是獲得了新生,所有的痛苦和不適都消失了,而且身體輕盈,精神百倍。
小仙女看了一下天上的月亮,“呀”道:“都醜時了,吾得趕緊回家了。”
看著小仙女起身,她誠惶誠恐。
沒了、沒了、沒了、又要不見了!
爸爸沒了……
媽媽沒了……
小仙女也要沒了!
她傒地撲倒小仙女。在大腦反應之前,身體先一步作出了行動。她瞪著那張如日如月的臉,一瞬不移。“你什麽時候再來?”
她真的好怕一個人……
真的好怕……
小仙女的手肘磕在了石板上,不由吃痛,“當然明天就來,你的事越快越好。”
她急忙拉過小仙女,患得患失地摟著。
我怕……我怕……
小仙女不覺她的害怕,脫開她又重新爬了起來,一邊細細整理衣袂裙襟,一邊悶悶不樂道:“不過家祖管我管的緊,他不睡著,我根本溜不出來,隻能亥時。”
小仙女癟著臉,仿佛大寫的不滿。
“我、我、我等你……你一定要來,”她仰頭看著小仙女,滿眼的緊張虔誠。
“嗯!”小仙女活潑一笑,拿了桌子上的藥瓶示意,“這個就當是甘華的報酬了。”
小仙女將藥瓶收進袖子,緩步步向窗戶。
“對了,”小仙女又脆聲道:“剛才的《月光奏鳴曲第三章》是你彈的吧!不錯呦,但比起家兄的小提琴還差了點兒。繼續練習吧!”
小仙女仰頭深思了一會兒,“我們約定一下,若是你的鋼琴技藝精湛到可以匹配兄長的小提琴,就讓你做我的家人。怎麽樣?”
她愣出了神,腦海裏隻剩下那承諾中的“家人”兩字。
小仙女的發帶在月光下熠熠輝耀,灑下一片金色,她覺得無比溫暖,她知道,那是希望。
小仙女打開窗戶,扒著與她齊高的窗沿,旋身跳了出去。
層層疊疊的衣袂恣意汪洋,在她眼裏染上了一層翠綠。
春天,終於來了。
端木悅看著眼前的女孩,抬手輕輕摩挲了一下她頭發上的黃色蝴蝶結,無限地向往著。
“梧桐,我想你,真的好想好想你……”端木悅認認真真地說。
那聲音幽幽怨怨,淒淒慘慘,包含無窮無盡複雜深沉的感情,直抵韓芝笯心底。她埋頭啃著紫薯糕,一口又一口的。
盡管,沒有一塊是咽下去了……
對於端木悅所述的,除了穿著綠色球衣,披著貂皮大氅,感覺自己就是櫻木花道,帶領全村的妖魔鬼怪跟隔壁鎮的男生比賽,打得對手領著家長帶著鋤頭鐵鍬來家裏鬧的事有點兒記憶,其它概無印象。
尤其是最後說的話:“我們約定一下,若是你的鋼琴技藝精湛到可以匹配兄長的小提琴,就讓你做我的家人。怎麽樣?”
這麽中二的話,她怎麽能說得出口?
她都不忍心吐槽!
更重要的是,那個“小仙女”那麽活潑率真,那麽靈動歡脫,那麽任情恣性,那麽自信張揚,怎麽可能是她?
那是一種,她想也不敢想成為的人物。
那怎麽可能是她?
一成不變,一無是處,卑如螻蟻,賤如草芥……這才是她。
那個人於她來說,根本遙不可及。
她怎麽能說,那就是她?
韓芝笯聽著心裏非常不是滋味,甚至近乎於痛苦難受的憤怒。
若真是她,那她現在怎麽會變成這幅樣子?這就好像證實了她就是竊居人世的異類一般!
她抹殺了一個人,然後,取而代之。
韓芝笯艱難地咽下口中的紫薯糕,目光一會兒清明,一會兒空洞。
端木悅不知道韓芝笯的心情,也沒有看出來她的表情不對勁,因為再次見到這個人並跟她同桌品嚐美食的失而複得的喜悅已經蓋過了一切。她就像是自己的氧氣,有她在,她才能感覺到活著。
“梧桐,昨晚的曲子好聽嗎?還滿意嗎?配得上兄長的小提琴嗎?”
端木悅期待地問。
韓芝笯沒有回應,雖然這顆“罪孽深重”的七竅玲瓏心已經駭作臭鼠,但她還是以最大的定力強迫自己鎮定,繼續以“沉默”試探對方的底線。
端木悅眼裏閃出濃鬱的偏執,直勾勾地看著她。
“我找了你六年,一千九百六十三個日日夜夜,你都想象不出我是怎麽過來的。沒有你,我連呼吸都做不到,痛苦得生不得死不能。”
韓芝笯身形一顫。
恰巧被端木悅捕捉到,她知道,她的心理防線正在慢慢渙散,於是,繼續道:
“我隻有在彈我們第一次見麵時的《月光曲》才能好受點兒。當年你說過,如果想見你了,就彈《月光曲》,不管多遠,你都能聽得到,你聽到了,就會回來。”
端木悅想到曾經的甜蜜,又想到之後的痛苦,不覺濕了眼眸。
她們的過往有多甜蜜,她一個人的時候就有多痛苦。
“那一千九百六十三個日日夜夜裏,我不停地彈、不停地彈、不停地彈,彈得鋼琴壞了,指骨變形了,你都沒回來,”端木悅說著說著,眼淚就不自禁地往下掉,像斷了線的珠子……
止也止不住。
“你都沒回來……”
韓芝笯的心被狠狠地揪了起來。
但她依然一動不動,仿佛凝固了似的。
過了許久,她輕輕放下手裏邊還剩的大半個紫薯糕,慢慢倚進椅子的靠背裏,動作靜得跟沒動一樣。
她低下頭,蠕動了一下唇瓣,淡淡道:“你、覺得,現在的我、像是、那個人嗎?”
這句話一出,端木悅的心頓時像被轟擊了一拳,疼得她渾身發抖。
“哥哥跟我說,我曾經、出、過車禍……”韓芝笯一字一句、非常遲緩地說。
她有社交恐懼症,一緊張害怕,就會喪失部分的說話能力,變成結巴。
為了避免暴露自己此刻內心世界的真實活動,拉底對方對事實真相隱瞞的底線,在自己提出要求時能無招架之力地妥協,她盡量把字眼咬合清楚,意思表達凝練,言簡意賅。
但這,讓她顯得更加冷漠絕情了。
端木悅坍下肩膀,目光遊移慌亂,身體下意識往一邊偏,企圖將自己從韓芝笯身邊拉遠……
越遠越好。
“十六歲、以前的、事……全都不記得了,所以,你說的那些,我沒有……一點兒印象。”
韓芝笯滑過視線,偷偷掃了一眼旁人。
端木悅雙手絞結,一指掐著一指,蔥根一般皙嫩嫩的手愣是被指甲劃得紫跡斑斑,煞是恐怖。
韓芝笯移回視線,繼續說著,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平靜地就像是在闡述別人的故事。
“哥哥、告訴、我,車禍、對我的大腦、傷害很大,我醒來後什麽都不記得了。抱歉,你所說的,我真的沒有印象。”
韓芝笯一再強調“大腦受損,記憶喪失”,就是想要給對方一個“記憶是兩人間的隔閡,隻要她說出來,就能冰消雪融”的暗示。
而端木悅的心理也確在她循序漸進地誘導下落入其中,無法自拔。
韓芝笯之於她,無異罌粟之於毒徒,根本無法抗拒,可“那件事”又是兩人關係碎裂的導火索,不論以前、還是現在,都不可說,否則,她將永遠失去韓芝笯這個心靈寄托。
端木悅額上沁著薄汗,看起來已瀕臨崩潰。
韓芝笯謹慎地試探著說:“但或許……你知道,那……”她頓了一下,黢黑的眼眸慢慢滑向旁人,“……不是車禍。”
端木悅登時像被雷擊了一般,跳起來堅決地否認:“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韓芝笯抬起頭,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眼神一瞬不移,讓端木悅一觸及便倉皇逃開,獐麋馬鹿的。
韓芝笯落下眼瞼,不緊不慢地說:“是嗎?那很抱歉,我不認識你,你所說的那些我沒有任何印象。謝謝款待,告辭。”她起身朝端木悅點頭致敬了一下,拿過身後的包,緩步走向店門,動作依舊是那樣的有禮有節,無可挑剔,好像真的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端木悅箭步上前,一雙經年彈奏鋼琴而練就著無比有力的手緊緊握住韓芝笯的肩膀。
與此同時,門口的兩個燕尾服侍者也走出去,關上店門,並從外麵落下了鎖,明亮的水晶大吊燈下,隻有她們兩個人正麵相對。
端木悅激動地說:“不、不、不……你不能走!你承諾過的,你承諾過讓我做你的家人的……你承諾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