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峰回路轉
此時正值午休,營帳內的士兵三五成群地圍坐在一起,東扯西拉、天南地北地吹著牛皮。見裴南秧進來,他們立刻圍上前,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其中,楊熙第一個按捺不住性子,開口問道:“大哥,裴都尉叫你過去都說些什麽了?”
“我和裴都尉從前在西府軍中打過照麵,他不過是認出了我,向我詢問營中情況罷了。”
眾人聞言,均是滿臉豔羨的模樣,一個圓圓臉的年輕士兵更是忍不住說道:“我也好想和裴都尉說上話啊……”
“我說小林,你還是好好跟著我混吧,”王珅拍了拍年輕士兵的肩膀,揶揄道:“要是沒有楊熙,你可就是倒數第一個床位,哪能和裴大都尉說上話。”
“王珅,你幾個意思,”楊熙一聽立刻撅起嘴,嚷嚷道:“你排在第三位有啥了不起的?你爹娘都是開武館的,難道不應該功夫好嗎?”
“話不能這麽說,”王珅眼珠一轉,笑嘻嘻地說道:“你家不是開麵館的嗎,可你煮的麵每次不是坨成一個餅,就是鹹出個鳥來,搞得你爹天天哀歎後繼無人,你又怎麽說?”
營帳裏的士兵幾乎全是長平本地人,多多少少都曾領教過楊熙的手藝,聽到王珅的話後,不由紛紛大笑出聲。
楊熙頓時漲紅了臉,瞪著眼睛爭辯道:“我雖然麵煮地不好,但我會做燙麵餃啊。想當年,我大伯從暨城來長平,風塵仆仆地走了一整天,開口說得第一句話就是想吃我做的燙麵餃呢。”
看著眾人一臉不信的樣子,楊熙剛要繼續慷慨陳詞,就被裴南秧猛地抓住了手臂。他一臉愕然地抬起頭,就見少女正死死盯著自己,無比急切地問道:“你剛剛說從暨城到長平隻要一天時間?”
楊熙被裴南秧略顯猙獰的表情嚇了一跳,他咽了咽口水,有些結巴地說道:“對……對呀。”
“為什麽?長平去暨城不是要兩天嗎?”
楊熙一臉愣愕,看著裴南秧傻乎乎地答道:“從雲堯官道走確實需要兩日方可到達。但是堯山之上有條小路,雖然難走,卻能省下將近一天的時間。”
聽完男人的話,原本瀕臨消逝的希望頓時奔湧著衝上她的心頭——暨城是長平前去隨州的必經之路,若是能省下一日的路程,解除隨州之圍便又多了幾分勝算。
思及此處,她霍然抬眸,向楊熙逼問道:“你可知道那條小路怎麽走?”
“自……自然知道。”
“那你隨我來。”裴南秧一把拽住楊熙,將他連拉帶扯地拖出了營帳,徒留下一群麵麵相覷、不明所以的先鋒營士兵們。坐在一旁的秦子堯看著兩人的背影,好看的眉頭不由微微一蹙,眸光微沉、寒意頓生。但很快,他的表情便又恢複如常,換成了往日裏漠然寡淡的模樣。
帳外,裴南秧拉著楊熙一路飛奔,直到被中軍大帳前守衛的士兵攔住,才堪堪停住了腳步。
她深吸一口氣,抱拳朝值守的兵士說道:“麻煩兄弟向宸王和裴都尉通報一聲,就說先鋒營蘇南有要事求見。”
衛兵聞言,上下打量了裴南秧幾眼,見她是早上裴若承親自帶進過大帳的熟麵孔,也沒多說什麽,轉身便去了帳內稟告。
不過須臾的功夫,前去通報的士兵走了出來,向裴南秧抱了一拳,客客氣氣地道:“宸王殿下、裴都尉有請。”
裴南秧幾乎是立刻躬身見禮,拉著楊熙衝進了帥帳。看見到少女風風火火的模樣,裴若承目光遽沉,剛要開口嗬斥,卻在看見她身後的楊熙時把話吞了回去,轉而黑著一張臉瞪視著自家妹妹。
對上自家大哥嚴厲冰冷的模樣,裴南秧早已見怪不怪,可楊熙卻著實被嚇得半死。他砰地一聲跪倒在地,匍匐著身子拜道:“小的先鋒營楊熙,見過宸王殿下,見過裴都尉。”
裴南秧見狀,雙膝一彎,跪地抱拳道:“蘇南見過宸王殿下,見過裴都尉。”
薑昀瞟了瞟裴若承黑如鍋底的臉色,咳嗽了一聲,沉聲說道:“你們有何要事稟報?”
“回宸王殿下的話,還是早上那件事,”裴南秧下頜揚起,頂著裴若承冷冽如冰的目光,指了指楊熙道:“剛剛我們營中的這位楊兄弟說,長平到暨城有一條小路,隻需一日便可到達。”
“蘇南說的可是真的?!”
“回宸王殿下的話,”楊熙急忙直起身子,拱手行禮,戰戰兢兢地說道:“確是真的。我有個大伯就住在暨城,每次我去他家,都是從堯山上的一條小路繞過去的。如若途中不休息的話,隻要一天時間就能趕到。”
薑昀聽罷目色一凝,修長的食指輕輕劃過案幾上的地圖,隨後轉頭與裴若承低低耳語起來。
裴南秧等了半晌,也不見兩人答複,不由眉峰緊蹙,一鞠到地:“宸王殿下、裴都尉,我記得小時候,家中大哥常說——大丈夫應當公而忘私、國而忘家,常思奮不顧身,而殉國家之急。故,蘇南覺得,國難當頭、戰機稍縱即逝,為軍者,不當瞻前顧後,以個人得失為先。”
“放肆!”裴若承額角青筋隱現,咬牙喝道:“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蘇南不敢。”裴南秧保持著跪拜的姿勢,頭也不抬地說道。
裴若承深吸一口氣,與薑昀商量了幾句後,行至裴南秧的麵前,冷冷說道:“你隨我過來。”
“是,裴都尉。”裴南秧站起身子,不卑不亢地跟著裴若承走了出去,隻留下一個瑟瑟發抖的楊熙兀自跪在薑昀麵前。
出了主帳後,裴若承帶著裴南秧走進了營地東麵的一處軍帳。甫一進到帳內,裴若承便卸下了身上的明光鎧,將穿在裏衣外麵的淡青色軟甲脫了下來,轉頭遞給裴南秧道:“你馬上把這件魚鱗甲換上。”
裴南秧微微一滯,向後退了幾步,搖頭說道:“我不要,這魚鱗甲刀槍不入,是戰場上保命用的,你不能給我。”
“你為什麽就不能乖乖聽話?!”裴若承劍眉一挑,硬聲硬氣地說道:“你若是不穿上這魚鱗甲,我怎麽能安心地去隨州作戰?”
裴南秧聞言眼睛倏地瞪大,不可置信地問道:“大哥,你剛剛說什麽?!”
“我和薑昀商量過了,由他坐鎮長平,而我會去找惠安王爺借兵馳援隨州,”裴若承眉心緊鎖,垂眸斂目,低低歎道:“希望,隨州能夠撐到我去的那一天。”
聽罷,微弱的光芒瞬間在少女的眼中亮起,她靜靜凝視著裴若承,一字一句地道:“大哥不必擔心,此次的隨州之圍一定能夠安然化解,因為,我相信陳紹、相信隨州守軍、更相信大哥。”
“你剛剛不還說我瞻前顧後,隻記個人得失嗎?”
“我什麽時候說過這樣的話?”裴南秧接過魚鱗甲,無比真誠地看著裴若承,眨巴著眼睛討好道:“我隻知道,我大哥勃然英姿、瓊枝一樹,電擊雷震、飲馬邊疆,是我大寧數一數二的大英雄。”
裴若承聽後哭笑不得,又生氣又無奈地說道:“少給我貧嘴,等長平這邊打起來了,你必須給我老老實實待在營地裏,哪裏都不許去。”
“你就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裴南秧接過話頭,沉聲說道:“大哥,剛剛我帶到主帳的那個先鋒營士兵名喚楊熙,他的父親先前對我多有照拂之恩。此次他帶路前往隨州,還請大哥務必保證他的安全。”
“好,隻要我不死,必定會保他性命無虞。”
“大哥不會有事的,”裴南秧看向裴若承,目光澄透,聲音裏是從未有過的堅定:“這一次,你、我、裴家、薑昀、還有大寧都不會有事,就算敵人再厲害,我們也一定能化險為夷。”
看著少女清亮執著的眸色,裴若承輕輕點了點頭,冷峻的神情終是化作一片溫和:“嗯,我們都會平平安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