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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師父教得多好

  “劍訣怎麽會入魔?”穀風納悶道:“師父,伯兮煉紫極生滅劍時並無異樣啊?”


  入魔有兩種,一種是指修煉心法以奪取旁人精血、性命甚至神魂為主,為天道不容,最後被反噬喪失人倫;一種則是所有修者都會遇到的,在突破境界時遭遇心魔,不能堪破就此入魔。伯兮顯然不是前者,而後者,從他平時行事也可以看出來,穀風幾十年沒有見過他,說話雖不如以往親密無間,卻也聽不出有什麽偏激憤恨的地方。


  召南搖頭:“不煉的人實難體會,我亦不能確定此事。天下劍訣何其多,伯兮有吞月赤髓劍體,什麽劍訣煉不成?斷骨鎖魂獄一年斷一次根骨不假,若非如此保不得性命,隻是我所希望的,從來不是要他日夜承受痛苦折磨。”


  顏曉棠猛想起“師祖”說的一句話來,但她不確定該不該說,當時“師祖”是當著伯兮麵說的,“一劍生,一劍滅,既能使萬物複蘇,亦能屠盡萬物。”伯兮知道,但他為什麽不說?即使如此他還在修煉紫極生滅劍,幾乎沒有一天停頓。


  顏曉棠扭過頭看了看伯兮,伯兮手指指尖用力過猛,都陷進了石磚縫裏,骨節發白青筋糾結。


  他知道的比召南多,但他沒有跟召南說。


  顏曉棠傻的時候不多,很快就明白過來,修煉其他劍訣是可以,可是修為卻回不來了,不管他以前是什麽修為,隻要斷骨鎖魂獄還在他身上,他的修為最高就隻有築基,想要結丹,沒個幾年,靈體也做不到,而他隻有一年的時間,要是沒有辦法在一年內築基的話,他甚至隻有煉氣期的修為,這麽點修為,跟落霞宮的弟子一樣,一輩子都出不了頭了。


  換個人,或許在重重艱難前會放棄,畢竟這麽難,連敬仰的師父都不允許他再煉,還用誓約來約束他,更沒有一個人支持。


  一個人反對,可以堅持,一半人反對,還是可以堅持,但是所有人都反對呢?憑什麽確定自己是對的?


  放棄的理由有一百個,堅持的理由隻有一個,顏曉棠想就算換到自己身上,恐怕也堅持不下去了。


  但伯兮不會的,顏曉棠很篤定,不管看起來多溫順服帖,伯兮的心氣從未被磨平。


  召南想要用斷骨鎖魂獄讓他放棄紫極生滅劍,可恰恰正是因為斷骨鎖魂獄,伯兮才不可能放棄紫極生滅劍。


  顏曉棠跪直身,目視召南道:“師父,你曾說過,熊膽和紫河車雖取之不詳,本身是沒有好壞區別的,紫極生滅劍到底會不會讓大師兄入魔,你也不清楚,我覺得與其相信紫極生滅劍劍訣讓人入魔,不如相信大師兄的心念——他是你教出來的,你都不信嗎?”


  召南默然沉思,顏曉棠乘機朝師兄弟們看了一圈,月出是沒膽,徙禦……更沒膽,就隻有穀風悄悄對她豎了個拇指,看來穀風跟伯兮的關係確實不像她以為的,不過對她來說沒有什麽分別,她隻分別出伯兮一人就好,因此也沒理穀風。


  穀風早習慣了她的態度,並沒有當回事。


  召南想過後道:“顏顏,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斷骨鎖魂獄已經跟伯兮成為一體,硬要取出的話,難保神魂不滅。”


  不能取,又不能煉紫極生滅劍,是要伯兮像蟲子一樣死在泥塵裏?


  顏曉棠心口一堵,氣話衝口而出:“師父,你自己都說不能確定會入魔,既然不能確定,為什麽要逼大師兄立誓不用紫極生滅劍?還特意把斷骨鎖魂獄煉製成了壓製紫極生滅劍的枷鎖!徒兒不解,請師父回答,當初把大師兄帶回來,究竟是為了他好,還是隻為了壯大太微仙宗?”


  “顏顏!”穀風喝斥了一句,然而沒什麽用。


  顏曉棠根本沒有停頓。


  “如果是為了他好,為什麽不能給他機會!?可見是後者吧?紫極生滅劍不是大師兄自己選的,一開始修煉也不是他決定的,發現了不能證實的隱憂,擔心他將來可能會威脅到太微仙宗,就幹脆地犧牲掉他的話,我無話可說!”


  “顏顏!住口!”穀風再次喝斥,卻被召南擺手止住。


  事涉伯兮,伯兮沒說多少,一開口便是自承錯誤,師徒間不正該如此麽?偏偏顏曉棠爆發了出來,跟她一向做事風格一致,從不胡攪蠻纏,幾句話就扒皮見骨,哪怕是對著師父召南。


  召南長歎,歎息聲未落,四周寒氣聚攏,召南臉色一變,立即喝止已經來不及,匆忙揮手出掌,一道青光把伯兮對顏曉棠揮出的劍芒打散。


  伯兮動手動得毫無預兆,跪直起身,漠然地看著顏曉棠。


  別說月出和徙禦,連穀風都沒料到伯兮會出手打四師弟!


  顏曉棠的質問句句在理,在伯兮動手前的那一會,他們誰又敢說自己沒被說服?召南不是其他隨便什麽德高望重的長輩,他是一方仙宗的掌教,事事都要把太微仙宗放在他自己之前,早在穀風做普通弟子的時候,就知道召南是擔心自己有了私心,所以不收親傳弟子,不是伯兮太特殊,恐怕根本不會破例。


  為了壯大太微仙宗,可以破例收有吞月赤髓劍體的孩子為徒,同樣的,為了解除太微仙宗的隱憂,再親手將這個弟子關起來……合情合理,冰冷得駭人。


  連徙禦都心寒地想到,召南之所以如此關切他們的心情,擔心他們走上歧途,也不是為了他們幾個,而是為了太微仙宗。


  月出最不想相信,他隻是不想相信而已。


  他們都動搖了,結果伯兮突然出手維護召南,顏曉棠是最沒想到伯兮此舉的人,直愣愣回頭看著伯兮,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伯兮冷冷道:“不得冒犯師父。”


  顏曉棠張了下嘴,腦子裏卻是空的,震驚?難過?她其實什麽都感覺不到,眼眶一點點的紅了,在丟臉之前拔身而起,兩下輕踏地麵,人就消失在牆外竹枝梢頭。


  召南沒有阻攔,眼睛前方散落的白發被他少見沉重的呼吸拂得微微抖動,他把伯兮看了一眼,不知是心疼抑或是懊悔,都被壓在重重的眉睫下麵。


  “散了吧。”說完,召南轉過身,把房門一閉,跟徒弟們隔開。


  他首先是太微仙宗掌教,其次才是伯兮的師父,不被徒弟當麵指責質問,他甚至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把太微仙宗放在伯兮之前,但兩邊他都盡力在維護,錯了嗎?這般對伯兮,果然是錯了嗎?


  在顏曉棠看來,他根本沒有為伯兮做過什麽,事實真的如此?


  召南捏起自己一縷白發,苦澀無比地笑了出來。


  顏曉棠瘋了一樣往山裏跑,沒有樹枝可踏,她就像隻鹿逐波落草而過,有樹的地方,連她的身影都看不到個完整的,幾個獵人還以為是什麽飛禽經過,提弓引箭地追過去,隻見到打著旋落下的樹葉,她風一樣掠過枝頭和水麵,沒命地朝前跑。


  為伯兮做了那麽多,可他知道什麽呢?


  每天都在替他考慮,他又感覺到什麽了?


  在她幫他說話的時候,他居然為了什麽“不得冒犯師父”的破規矩,向她動手!


  顏曉棠就像嗆了一口酒,辣在喉嚨裏,再慢慢發散向四肢百骸,她不求道謝,她隻想伯兮少點痛苦,明明是天之驕子,卻被最尊敬信賴的師父奉上了祭台,活得生不如死,卑微無比,隻敢在人後才卸下點點防備露出真正的性情,連堂堂正正做人的權利,都被奪走了。


  被傷得這麽深,卻還是要去維護師父。


  顏曉棠想笑笑不出來,師父教得多好,都走到今天的地步了,伯兮還是師父的乖徒弟,可惜師父不領情,不相信他。


  她不知道是在為自己難過,還是為了伯兮難過——伯兮真的不曾懷疑嗎?不,她早就看見了,伯兮懷疑過的,但他好可憐,因為隻剩下師父一個人在維護他,所以即使是師父親手給他加諸了斷骨鎖魂獄,還把他關進了十淵牢,他還是逼著自己去相信師父,就怕這最後的維護他的人也背過身去。


  這一份畏懼,伯兮藏得更深,不是今天朝她動手,她都不會察覺出來。


  她很想回去對著伯兮大吼:明明最相信你,最在乎你的是我!可……她有什麽資格去吼叫宣揚?陪著他五年多,無數次機會可以向他表明身份,都無意或者故意地放過,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根本沒有真正關心他需要的是什麽,到今天,才知道伯兮也怕孤獨。


  沒有資格去吼,既為自己心痛,也為伯兮心痛,顏曉棠從來沒被如此複雜的情緒糾纏過,站到一個無人的亂石灘上,迎著風喘氣都沒辦法紓解胸口的重壓。


  身後一道風響,顏曉棠下意識朝旁一避,側肩回頭就看到伯兮一手劍指向她點過來。


  顏曉棠那一股散不開的鬱結之氣立即衝開了渾身筋脈,心底道了聲:“好!”反正已經陪了五年,要打就打,她照樣奉陪!


  伯兮不用劍氣,她也不用兵器,伯兮看似對她動手,連真元也沒有動用,每每要觸到她立即移開,顏曉棠倒沒這麽客氣,可就是……碰不到。


  預判在伯兮身上是不會有用的,別人不用到死不能變的招,在他可能起手就是陷阱,哪怕看到他施展出了變化,也無法斷定確實的劍招,他有時是水流中的飄萍,難以力取,有時又是四合八荒沉重的暮色,找不到可供下手的地方。


  顏曉棠拚命地追上他的腳步,她很多時候都在千流劍洞裏追伯兮的腳步,即使現在麵對麵也沒有什麽不同,她還是疲於奔命,身上的氣憋著她死活不願意放棄,哪怕伯兮在幾招後就倒背雙手,隻躲不攻了。


  避讓之間,伯兮踩到了一塊石頭的尖角,身體些微晃了一下,顏曉棠抓住機會旋身追上,回手一抓,抓住了伯兮的頭發,她立即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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