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紅耳朵
用神識去感覺畢竟與身體的五感是截然不同的,跟指掌觸摸不能比,她滿手冰涼,像抓住了一握冰絲,卻是柔膩滑手的。從指縫間滑出去的觸感,比神識清晰了百倍,以前沒有少做這件事,但那些觸感全都不能跟這一次相比——顏曉棠陡然間醒悟過來伯兮找她動手的意圖,急忙撒手要退已經來不及了。
伯兮一回身已經握住了她這隻手,拇指食指一捏她拇指指根,眼瞼就是一跳,雙唇分開不知是要吐氣還是吸氣,跟著就立即甩開她的手,帶冰紋的眼瞳盯著她這隻手,根本不向上抬起來,一邊說:“是你……”一邊的,耳朵就可疑地紅了起來。
顏曉棠極少時候覺得臉上燒:以前年紀小,又仗著伯兮看不見她,貌似幹了不少事情,她知道指望一件發生過的事永遠隱瞞下去太天真,但這當麵揭穿的報應會不會來太快!?她都僵了,連手都保持被伯兮甩開的樣子支在兩人之間,縮不回來。
該說什麽?說什麽他會好過點?不對不對,一定可以找個理由,比如以前那麽做是為了查看他的身體是不是無恙,可哪有每天查探的!?
顏曉棠全身燒漲的血液都要把她自己給化了,好想剁手,然後指著自己的手說:“我不認識它!真的,你信我!”世上再沒有比現在更尷尬的一幕了,心疼?悶氣?能變成臉皮現抹到臉上嗎?
支支吾吾的,顏曉棠聽見自己不過腦的話:“你、你臉紅什麽?我又沒摸什麽不該摸的地方……”她在內心哀嚎,天上真有神仙的話,誰能把她的嘴堵上。
伯兮的耳朵已經紅得不能看了,連下唇都被他咬得走了樣,被師弟非禮,這要是氣急敗壞起來,會殺她滅口嗎?
顏曉棠什麽都缺就是不缺膽子,反正都開了口,那就一次說清楚好了,她突然拔高聲音道:“你洗澡脫衣服的時候,我可都是走開了的!你自己多疑在水裏東張西望,怪不到我頭上!”
死了……明年今日一定是她祭日,顏曉棠說完就知道不好了,就隻有那一次時機不對看到伯兮露半個腦袋在水麵東望望西望望的,怎麽偏想起來在這時候提,這都不算欲蓋彌彰的話,就隻能用此地無銀三百兩來形容了。
她雖然從來不是個巧舌如簧的,舌頭卻沒笨到哪裏去過,今天命犯太歲,說一句給自己抹黑一次,再抹下去就漆黑了。
估摸著惱羞成怒的,伯兮要麽掉頭離開從此遠離她,要麽就是吞月赤髓劍體擺陣把她切得渣都不剩,大概沒有第三個選擇,顏曉棠什麽準備都做好了,要她不還手不可能,打不打得過再說。
伯兮的耳朵紅成了辣椒尖,多次洗髓伐脈後,他的模樣恐怕永遠都會保持在二十歲出頭的樣子,這年紀可以說大,也可以說小,冷漠起來無遠弗屆,當下嘛,跟徙禦差不多,被耳朵帶害,一臉可以掐出水的嫩樣,就這樣的觀感,顏曉棠會怕?
“大師兄,不止有師父關心你,我……”顏曉棠明知自己的臉還在燥著,就試圖拉近距離了,她知道她的野心很大,且從不知收斂。
伯兮打斷了她:“你怎麽知道南赭國?還知道孟家?”
顏曉棠用目光點了一下伯兮腳下:“你已經知道是我了,還一直踩著那石頭尖說話不疼?”咄咄逼人掌握談話方向的本事,在她麵前,伯兮遠不夠看。
伯兮挪了一步,再來問氣勢可就不行了。
“你到底從哪知道的?”
顏曉棠走到水邊,蹲下去用水拍了拍臉,感覺腦仁沒再亂甩了以後,才說:“‘師祖’,她告訴我的。”
伯兮道:“她不是‘師祖’。”
“那你過去的事情,除了師父師祖,還有誰知道?”顏曉棠立即接話問道。
靜下來的水麵倒映著伯兮的身影,袍服高冠,站在這種山毛野地裏都能站出一派廟堂難及的仙家氣派,當真好人品,不過更好的是他的腦子很清醒,追上來不是為了算五年裏被顏曉棠非禮的帳,而是來問有關南赭和孟家的事,明明耳朵都燒紅了,還能夠理智到這地步,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太微仙宗裏肯定不止召南一個人知道伯兮的來曆,堂堂掌教離開宗門前往南境,還帶回來一個孩子,不會是一兩天的事,也不會無人問起,肯定還有人知情。
不過伯兮搖了搖頭:“都不是。”
顏曉棠聽懂了,他意思不是太微仙宗裏的人,在伯兮剛想把話說全時,她已經接上了:“寒瓊仙闕?”
伯兮露出小小愕然的神情,沒想到顏曉棠反應這麽快?他跟顏曉棠視線一對,顏曉棠那得意樣子簡直沒遮沒掩,矮垛垛的時候因為是孩子,並不奇怪,都這麽大了,還肆無忌憚的,簡直叛逆!
伯兮扭開頭道:“無法判斷。”
“總之,有人盯上你了,而且絕對不是跟師父一路的。”顏曉棠站起來,抄手問道:“你有什麽打算?要不要去寒瓊仙闕?”
伯兮搖頭,顏曉棠早就料到了,但她還是說:“你隻要說想還是不想,想的話,我來解決。”修者的世界她沒有辦法,有了卞青的死,太微仙宗現在一定會連凡間一同注意到,要過界會很難,但她就是有膽氣說這句話,還沒有去做的事情,怎麽就知道一定會失敗?
伯兮做了一次深呼吸:“師弟,你不知道我做過什麽。”談話到此為止,伯兮轉身要走。
顏曉棠道:“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可以一邊討厭我們,一邊舍命救我們。”
伯兮頭也不回走了,看方向是回去,顏曉棠大口大口地吸著潮濕舒服的水汽,一個微笑淺淺地掛在眼角——當她沒看出來嗎?伯兮已經懂得她這些話下麵的含義,裝作不知道罷了。
隻要傳達給他就好,來日方長。
既然伯兮決定不走,複南城裏的外門“棲遲宮”,看來需要去拜訪一下,否則他們這一群帶傷帶殘的,再不能繼續像過去一樣人人都打上禁製,放著真元不敢用。
顏曉棠盤算著,不小心就忽略了一個錯漏:她的心意傳遞是傳遞給伯兮了,但伯兮還當她是“四師弟”。
誰來可憐一下大師兄的心情……
一連幾天閉門不出,召南這天打開門,叫進去的不是伯兮也不是穀風,而是顏曉棠。
問候完畢,顏曉棠就站在側邊不落座,她還有氣,隻要伯兮一天沒放棄修煉紫極生滅劍,在痛苦中熬著日子,她就一天不能原諒召南。可是她也明白,即使一輩子無法諒解,召南還是她師父不會變,就跟一家人一樣,得為了活在一起做出讓步。
這件事,該由小輩先做。
“師父,徒兒不該以下犯上頂撞你,是徒兒錯了。”但她就是不說——以後不會再犯的話。
召南朝她頭頂上看看,也許還記得把手放在那上麵的觸感,那時候的一蓬枯草已經好多了,但還是一蓬草,用篦子才扒得服,被她用發帶緊緊束起來,拉得太緊,眉梢都朝上走了,更顯英氣。
如今,再要摸頭,於情於理的似乎都不太合適。
“這些年,我一直沒有做過打算,走一步看一步的拖累了你們。”
召南的眉目並不老,開了這口以後居然透出些暮氣來。
“五年多,掌教被換一事仍然秘而不發,被瞞得分毫不露,想來是對我十分了解了,宗門內也可能有同謀應和掩飾。”
顏曉棠歪頭問道:“要向別宗求助嗎?”
召南搖頭:“四仙宗的事,其他宗派插不上手,而四仙宗看似同盟,早就人心離異了。”
“那師父的打算還是等傷養好?”顏曉棠問道。
“養不好的,傷在心神,我的傷很難好了,不過我還記得很多秘境的所在,你們若能進入,倒不失為修煉途徑。”
他已經沒辦法給徒弟們提供修煉的種種耗費了,一切都要靠他們自己去取,風險很大,跟有一個仙宗在背後支持的時候完全不可比。
顏曉棠仔細想了一會,沒有問最近的秘境在哪裏,問的是:“有充足資源的話,最有可能的是二師兄吧。”召南不放棄回去念頭的話,隻能把希望著落在徒弟們身上,伯兮不能回太微仙宗去送死,下一個就是穀風。
沒有靈獸,月出戰力低微可以不計,徙禦隻能出其不意,弱勢的性格注定了他隻能處於被動中,合適的,也隻有穀風。
召南道:“回不回去,都是該做的。”
顏曉棠一聽就是一驚,聽口氣,召南並不堅持回太微仙宗的念頭了?
“我虧欠伯兮太多,是該為他做些考慮了。”召南笑道。
因為她那天說的話,召南意識到了?顏曉棠本該高興,可是卻笑不出來,召南是可信的,但他言不由衷。但她也知道召南能夠理解已經很好了,畢竟過去一直都是仙宗掌教,徒弟們應該隻能占他的一小部分。
這些事該大家一起商量,顏曉棠可沒有事事都須自己來決定的脾氣,便說:“我叫他們進來。”
“先等一等。”召南攔住她道:“為師想請你做一件事。”
顏曉棠眼皮一抖:“什麽事?”
召南肅然道:“勸伯兮遺忘紫極生滅劍劍訣。”
顏曉棠啞然,斷骨鎖魂獄去不掉,召南說得合理,但是可能嗎?伯兮絕不會放棄的。她隨口找了個理由:“師父說笑了,大師兄前幾天還為了我冒犯師父的事情想揍我,會聽我的?河水倒流也沒有可能。”
召南道:“顏顏以為,入魔隻是我的臆斷麽?”
顏曉棠嘀咕了一句:“反正他不能再回太微仙宗……入魔不入魔,有什麽關係?”不就是名聲不好聽嗎?就隻有仙宗才會在乎這個,徙禦以前的宗派肯定不會在乎,要不能一年到頭藏頭縮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