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束手無策
被劍意衝擊得扭曲的空氣裏形成了氣浪,即使湛寂和鶡央的神識也不能穿過,看不到氣浪核心裏的情況。
湛寂的臉色開始不好看了,他在宋淨煙身上種了魂絲,若非魂絲未斷,知道宋淨煙還活著,即使當著鶡央和寒瓊仙闕一眾弟子的麵毀約,他也絕不能再容伯兮活下去。
無關什麽欺師滅祖,更不是為了主持正義,從在垂雲仙子身旁見到當年十幾歲的伯兮時,湛寂心裏就種下了一根刺。
太微仙宗靈樞長老垂雲……論修為,論輩分,都擔得起真人二字,但因為她姿容無雙,劍術又高超得無人能出其右,持劍而動時,萬千殊妍盡融於一身,見過她出手的人,無不心折神往,故而沒有人用“真人”這個帶著前輩威壓的字眼稱呼她,她是真正的仙子,除卻飛升,不該也不能走其他的路。
湛寂自己的劍術,被垂雲仙子評為“尚好”,起初湛寂不服,直到輸得心服口服。
湛寂收過很多劍修為徒,一個一個地悉心培養,最好的一個徒弟,得到垂雲仙子“不錯”的評價,湛寂一直認為“尚好”、“不錯”就是垂雲仙子最好的評價。
然而一個區區十七歲的少年,拿劍都沒拿幾年,竟然被垂雲仙子評價為:“舉世無匹。”
舉世無匹?
湛寂看著遠處天空中漸漸顯露出身影的宋淨煙,有些狼狽,但受傷不重,相反,宋淨煙身前已經沒有了伯兮這人。
哪怕真是舉世無匹,隻要讓他像條狗一樣死在這裏,上哪去舉世無匹?
湛寂微笑,看向鶡央,卻發現鶡央也在微笑。
他猛一轉頭看回空中,雙眼眯起,神光粲然——宋淨煙周圍幾百丈裏確實沒有人,可澄罡鏈卻虛浮在某處沒有落地。
甚至……錄劍盒的劍陣也在那一片天空裏遊弋,沒有回到錄劍盒裏。
鶡央早已料到有此一幕,語氣裏帶著滿意道:“傳至今日的,驗證排序前三靈體的方法已有不全,尤其這第一位的吞月赤髓劍體,除了降生時月靈入體,成長之後……不要說驗證需得我們自行摸索,便連他的真麵目,我們、我們的曆代祖師怕是都想不到。”
“真麵目?”湛寂狐疑,看不到人,甚至神識裏也隻有劍意衝擊後混亂的靈氣,以及漂浮在空氣裏一點點的……好像是月光之靈的東西,但月光之靈可不是能一抓一大把的東西,湛寂認為那是其他的什麽東西,看起來像罷了。
鶡央意有所指地說道:“可惜,浪費了幾十年,不過未嚐不是一場造化。”
湛寂一聽,眉間陰鬱之色更加濃重,一個可惜,一個造化,微妙地讓湛寂心頭那根刺更深了幾寸。
宋淨煙也在尋找伯兮,澄罡鏈在,錄劍盒劍陣在,而他周圍隻有彌漫如霧,帶著透骨寒氣的紫色的……月光之靈?
是不是不重要,這是什麽障眼法,也不同於幻陣,但伯兮一個大活人,就這麽在他眼前不見了。
宋淨煙先是焦躁,但他不愧天驕,馬上察覺到自己的心神被影響,立即反應過來這就是伯兮的劍意——匪夷所思!剛才他竟然沒有察覺到。
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宋淨煙心神裏湧出,他飛快地用眼睛到處看了一圈,這裏離下麵大地還有一裏多的距離,劍意衝擊過後,上方的雲層也散開了,從天際席卷而來的風低聲嗚咽……
宋淨煙做了一個湛寂不能理解的動作,他將飛劍召回,不握在手裏,卻轉到自己腳下,雙腳放在劍身上穩穩踩住。
結丹之後的修者就可以憑借自身懸空或者飛行,宋淨煙已有元嬰修為,早就不需要借助飛劍懸停,湛寂也已有多年沒見到宋淨煙如此做,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若隱藏,你便束手無策了嗎?”
宋淨煙猛一感覺到湛寂那裏傳來的不悅,心頭又是一跳:他以為自己除開第一次退了,後麵就沒有退縮過,卻接二連三地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毫無知覺,下意識便做了出來,發現焦躁後,急忙用觀察四周來撫平情緒,接著,卻又心頭發虛,召回飛劍用雙腳踩住,以此來為自己找一個立足點……
現在,宋淨煙又發現了自己的紕漏,是該彌補,把飛劍拿回手裏,不,那更加顯得之前踩劍的動作是多餘的,可是不做什麽的話,毫無意義地在這裏回想自己的行為,不正是束手無策嗎?
為什麽隻退了一步,就帶來那麽多改變?
宋淨煙越是冷靜,就越是對自己的反應不能理解,心頭的虛無感也越強烈。
不一會,宋淨煙已是滿頭冷汗,呼氣結霜,整個人如同傻了一般站在那。
湛寂抬手捋了一把胡須,體內元神輕輕一動,張開眼睛看穿水幕,直直地看出去——
朱雀使曲珍叫弟子準備好了座椅,鶡央朝著湛寂背影拱了拱手:“湛寂,我們且敘些閑話等著吧,你這徒兒也算天資過人,要知道伯兮有築基期修為時可是殺得了卞青的,被斷骨鎖魂獄打落,剩煉氣期修為不假,可是紫極生滅劍本就非凡,宋淨煙能夠支撐這麽久,不錯。”
湛寂回過頭,臉色陰沉地問道:“你究竟知道什麽?”
鶡央比了請的手勢,看湛寂不理,她便自己坐下道:“紫極生滅劍第一卷,寒瓊仙闕也有。”
湛寂一震,立即走過來坐下:“你的意思,伯兮此時用來對付我徒兒的,就是紫極生滅劍第一卷裏的?”
鶡央點頭:“然也,是第一層,孤劍淩虛勢。”
湛寂身為劍修,立即察覺到什麽,再次看向天空。
汗如雨下的宋淨煙已經把牙齒咬出了血,他的心神已經再也抽不出來,不斷地在種種懷疑猜測裏來去,這種虛不著力的感覺,從心底蔓延到了全身,仿佛正在印證鶡央的話。
“這一層劍訣,重在心境,一個孤字,在十淵牢裏獨坐二十四年的伯兮自然懂得,所以我說未嚐不是他的一場造化。持劍人連自身的沉浮、有無都不去計較了,在這劍勢下,宋淨煙難逃。”
劍勢,是不久前才被發現的,劍意之上的境界,湛寂自己都隻觸摸到了一絲可能,根本沒想到已經有人做到。
劍勢的境界,根本不是宋淨煙能夠察覺的,他已經被劍勢影響不能自拔,卻一無所知,陷身其中連最簡單的逃離都想不出來,何談醒悟。
鶡央不嫌討嫌地繼續道:“伯兮心性柔軟,是召南將他束縛得太緊了,沒有把他逼到需要出劍的人,便見不到他更絕妙的劍勢。”
湛寂的臉陰沉得能滴出墨汁來,心道:“沒有出劍?鶡央到底還知道些什麽?怎麽看出伯兮還沒有出劍?”身為大乘境界,領悟幾十種劍意,觸摸到劍勢門檻,湛寂自覺已是巔峰,卻一再的看不懂,鬱悶可想而知。
就在這時,他的元神突然有了發現。
若是閉上肉眼,收回神識,隻用元神去感知的話,宋淨煙周圍便不是空無一物的,有一個……東西,將宋淨煙團團圍在其中。
湛寂凝聚神念,送入元神,在借得天靈的一瞬間,看到了一個……驚天之物!
他的臉色陡然一變,鶡央並不知道湛寂暗中這一番動作,但同樣的,在肉眼和神識都看不到伯兮的情況下,她也選擇了僅剩下的辦法,以元神去感知。
朱雀使曲珍把茶杯遞到鶡央手裏,看鶡央送到唇邊,正要喝,卻手一抖,半杯茶水灑了出來,曲珍忙彈指將茶水彈飛,再看鶡央的臉色也變了。
曲珍忙看向空中,但是隔著湛寂的水幕,除了湛寂和鶡央二人,其他人都看不到外麵的究竟。
曲珍不敢再打量二人,腦海裏他們二人的臉色卻更加清晰,曲珍心頭便也如宋淨煙一樣,升起一股寒意。
伯兮不知道這一切,宋淨煙不比江朝夕,江朝夕不論是修為,還是心境都在伯兮之上,伯兮的劍勢很難影響江朝夕,但用來對付宋淨煙,太簡單,簡單到他不需要再做什麽,隻要困住宋淨煙,宋淨煙就會在紫極生滅劍第一層的衝擊下自行崩潰。
煉劍分內外,煉氣期時煉的是劍芒;到築基期,劍芒收斂於心,煉的是劍氣;結丹則煉劍胎,“息內結珠”、“懷意歸真”,正是召南傳授給顏曉棠的八個字,隻是顏曉棠還不能懂得其中意義;元嬰煉劍骨;化神煉劍魄——這幾步從外到內,才是大部分劍修走的路子,最終,心內生意,發之於外。
伯兮的劍意足以變成實際可觸摸的東西,正是由內轉外到極致的表現,而劍勢,就是突破了劍意桎梏的下一個境界,同樣需要由內而外。
他想他還做不到將劍勢發出來,之所以能夠困住宋淨煙,不過是借了吞月赤髓劍體,將肉身化成了虛無,去影響宋淨煙。
若能真正的發出劍勢,那才算是達成紫極生滅劍第一層。
正思索中,被宋淨煙忘在一邊的錄劍盒忽然有了動靜,這盒子自行打開,又放出了一千把細如牛毛的飛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