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湛寂的尷尬
錄劍盒第二層的劍為朝暮劍,判人修劍的潛力。
已有兩千把毫毛般細小的飛劍遊離在這一方天空,要不是掙不開澄罡鏈,伯兮早已一走了之,換個其他時候,他一定要試試錄劍盒究竟是不是如傳言說的一樣準確,但現在,每一絲真元都彌足珍貴,沒有可以浪費的份。
宋淨煙臉上的表情不停在變,一會鎮定,一會驚慌,還能勉強守住幾分神智,伯兮隻看得到祖荒山上有海潮似的虛影,卻不見人出來,隻得繼續等下去。
轉眼又過了半柱香,錄劍盒內再次放出一千把小劍,明明沒有人控製,卻在進行著無意義,不知目的的勘驗,所有小劍看似漫天亂飛,但伯兮知道,不論他將意識轉到何處,劍群便會跟到何處,竟然能夠找到他。
很快,又是一千把小劍放出來——
這是第三層的異同劍,判心胸器量。
湛寂的眉頭已擰在一塊——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伯兮的資質似乎真的是極其少見,不過,離舉世無匹還有不小的差距。
鶡央道:“聽聞錄劍盒自判修為,一重境界出一千飛劍,是嗎?”
湛寂知道她想說什麽,冷冷道:“別忘了,伯兮可是咎由自取從高處跌落下去的,錄劍盒從未出錯,自然不會斷錯了他。”
確實,錄劍盒從沒有勘驗過像伯兮這樣跌落境界的修者,湛寂也當錄劍盒隻會出一千把劍,可現在顯然不止,他絕不會承認自己的判斷錯了,心下想到:“這小畜生怕是能引出錄劍盒第五層的五千把小劍,不過,那是他自己找死,怨不得人。”
一如湛寂料想,第四層的一千把小劍也在不久後飛出錄劍盒。
鶡央的眼睛越來越亮,湛寂維持著臉上不怎麽愉悅的表情,其實很是期待錄劍盒放出第五層的劍群,那一層的飛劍,叫做善惡劍,妖邪必斬!
宋淨煙“噗”地噴出口血,站立在飛劍上的姿勢搖搖晃晃,猶如一個初學飛行的菜鳥,他已經越來越難以保持冷靜,哪怕是每次醒悟的時間都在變短,旁人無從去看,但在他的所有感知裏,這一方世界早已不是開始時的樣子。
他腳下是無底的深淵,紅色的巨岩從深淵裏鬼祟地爬出,將深淵裏不知名的東西帶出來。
風聲不是風聲,是幽喑哭泣的魂魄,天穹化為血色,那血是髒汙不堪的,帶著死者的卑微自憐和瘋狂的怨毒。
這是一片孤絕死地,除了宋淨煙腳下的飛劍再也沒有可以立足的地方,薄薄的劍身發出彎折的呻吟,快要托不住他。
宋淨煙的腳在發虛,腿在發虛,脊背也在發虛,虛汗遍布全身,鬢角打濕貼在臉上,他心頭無聲呐喊,究竟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師父呢!師父為什麽不管!?
“嘁……”一聲冷嗤,是伯兮的聲音。
宋淨煙再也顧不得自尊,嘶聲吼道:“伯兮,你我無冤無仇!為什麽要殺我!?”
可實際上,宋淨煙根本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嘴唇抿得死緊,從額頭滾下來的汗水流進唇縫,眼睛慌裏慌張閃爍不停。
到時候了。
伯兮傳出神念:“天吳劍在何處?”
飛劍與主人本該心神相連,伯兮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聯係,但實在是太模糊,跟雨夜裏聽到水滴聲一樣,難以辨別方向遠近。
宋淨煙反問道:“天吳劍?”
一看宋淨煙臉上出現的荒謬神情,伯兮立即弄清了一點:天吳劍跟浩無仙宗無關。
既然和浩無仙宗無關,宋淨煙這人也沒有非殺不可的理由,伯兮將神念一收,移出百丈。
宋淨煙眼前的世界一點點恢複正常,可他的心神還要一會才能徹底清醒,至於今後的影響,借鶡央的話說,未嚐不是一場造化,畢竟這般超越巔峰劍意的劍勢,沒有多少劍修有機緣見識。
伯兮這一動,錄劍盒不知做出了什麽判斷,也許以為他想逃,本來不急不緩遊離的劍群猛地跟著追出百丈,第五層善惡劍更是立即飛出,連著錄劍盒都跟著伯兮追來。
伯兮懷疑湛寂在背後控製錄劍盒,看看宋淨煙,又一次遠離百丈……這下,捅了馬蜂窩。
錄劍盒以為他真要逃,善惡劍才圍上,第六層的一千把來去劍緊接在善惡劍之後湧出來,“唰唰”聲不停。
六千把飛劍,若非細如牛毛,不知該壯觀成什麽樣,但即使看不到飛劍本身,反光也映射出一片森寒,這景象隻落到了湛寂和鶡央眼裏,兩個人心思不同地對視了一眼,心下都有震驚。
——他們看到的,那才是吞月赤髓劍體的真麵目?
難怪二十出頭就能步入化神期,問鼎劍意巔峰。
湛寂握緊了一下五指,將肅殺之氣深深藏起,而鶡央,維護伯兮的心情也有些動搖。
伯兮幼年時是個性子柔軟的孩子,那時鶡央覺得應該多些鋒利,不要那麽柔軟不堪用——現在,卻希望伯兮至少能保有幼年時一半的性子。
可是這中間卻有二十四年的囚困,逃出來後,遭遇一定非人,滿天下都是指責唾棄的人,怎麽可能保有親和溫馴的性子?如江朝夕回報的,伯兮聽不進任何話,隻會攻擊。
吞月赤髓劍體,能掌控自然最好,但若掌控不了,就隻有輪回池一途,洗去因果,重塑元神。
湛寂忽然道:“輪回池……”
鶡央不聽後話便知湛寂有一樣的擔心,輪回池是他們約定好的手段,為此她不惜把無極仙宗拉進競爭裏,可這排序第一的劍體,會洗出個什麽樣的人來,他們心裏已經沒有了底。
六千把飛劍的劍群,肯定不是以伯兮過去的修為來勘驗了,按照一層劍群一層境界的比較,到第六層的來去劍,劍陣裏的修者應該是:煉氣——築基——結丹——元嬰——化神——煉虛,煉虛期的修者才對。
當年事發時,伯兮是化神境界壓製到元嬰境界下場比鬥,弟子們不清楚,可這些長輩卻還記得。
“不按修為勘驗,錄劍盒是按什麽來勘驗的?”鶡央故意詢問湛寂,讓湛寂難堪的場麵多麽少見,她豈肯錯過。
湛寂暗自惱火,強行解釋道:“錄劍盒也會以煉體次數來判別資質,劍修比其他修者多一次洗髓伐脈。”
鶡央笑笑,她有把握伯兮不止這點本事。
果然,來去劍之後,緊接著第七層有無劍也出現了——湛寂的喉嚨被塞住了,用煉體次數判別?伯兮有過七次洗髓伐脈?這不是說笑嗎?
隨後第八層生死劍,這一千把小劍色澤黝黑,威勢也遠遠大於前麵七層總和,這生死劍,湛寂都沒有見過幾次。
不是浩無仙宗人才凋零,而是修為境界越高,修者便越惜命,每一次跨越境界都是萬中無一,又怎麽舍得用一身修為去試錄劍盒劍陣,萬一心魔沒去淨,被斬殺其中,又是何必?錄劍盒除了能勘驗資質,也沒有其他什麽作用,誰要拿命去試?
伯兮已經一動不能動,被八千把劍群死死“釘”在原地,但奇怪的是他感覺不到絲毫危險,反而在生死劍出現時,覺得有一道微弱的神念傳來。
這神念實在微弱不堪,伯兮隻能模糊感覺到這神念裏有十分迫切激動的情緒……他明明第一次見到錄劍盒,為什麽這件偽仙器會見到他會激動?
還很熱切?仿佛渴望他身上的什麽東西……是想要月光之靈?
不,飛劍群沒有去搶奪月光之靈,隻是把他釘在這,不許他動上一動,好像想做什麽……
這些細微之處,即使湛寂和鶡央,也同樣不知。
鶡央道:“說不定,今日可以一睹浩無仙宗錄劍盒第九層的今昔劍,不知——湛寂你見沒見過今昔劍?”
想見到今昔劍,那得是渡劫期的半步真仙!
鶡央是進了渡劫期,卻時刻壓製住自己的修為,非得將寒瓊仙闕的未來數百年安排妥當,才敢放開修為引動劫雷來臨。
而湛寂,若是能夠踏入半步真仙的境界,哪裏還會有如此多精力管閑事。
鶡央問得故意,問完便與身旁的曲珍交換了個戲謔的眼神,不問皆知,湛寂一定沒有見過今昔劍。
“哼!”湛寂冷哼,卻不說話。
鶡央笑笑,再將元神感知投出水幕外。她,其實也不認為伯兮能引出錄劍盒第九層的今昔劍。
宋淨煙的眼睛裏恢複了幾分清明,一看到不遠處那八千把飛劍的劍群便倒抽一口氣,這伯兮的資質是不是逆天的過分了?
伯兮可沒有功夫照顧任何人的心情,那道神念仿佛被隔絕在一個禁製裏,無法衝出來,便一次次地衝向禁製,把自己的情緒急切地傳給他。
偽仙器罕見,是不是所有偽仙器都似有器靈?伯兮不得而知,他隻親手拿過另一件偽仙器:鶴羽河沙劍。聽聞鶴羽河沙劍是用仙器碎片煉製成的,具備原仙器的一成威力,他拿劍時也曾感覺到什麽,比起錄劍盒傳來的神念,更加微弱了萬倍。
那時垂雲仙子改變想法,要重鑄一把給伯兮,就是後來的天吳劍,鶴羽河沙劍便被劍侍拿走了,那絲感覺被伯兮當做是一時的錯覺遺忘經年。
如今看來,不是錯覺,很可能跟錄劍盒一樣,存在器靈。
錄劍盒對他,沒有惡意。
伯兮自嘲想到:是個人就想要他的命,這不是人的,倒對他很熱切,他是投錯了胎麽?
伯兮心念一動,月光之靈的紫色碎屑匯聚成團,從外看去是一團無聲燃燒的紫色火焰,紫火漫卷,質如綢紗,其芯暗紅,血管似的長絲從焰芯裏探出來,一束束收攏,隱約顯出伯兮身形,八千把小劍圍繞著這團紫焰,看去格外驚人。
遠處的湛寂和鶡央同時閉上眼睛,收束神識,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元神的雙眼內,去看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