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遁地鼠輩的老祖宗
隨著衣物被今昔劍更換，伯兮眉心之上一寸的位置出現了拇指大小的幾道灰白細線，這些細線盤繞出一個古怪的字，說是字，世上沒幾個人認得，但若召南在此，一定會驚訝。這是比弑神之戰更古老的一段歲月裏，古修們用來計數的數字“一”，寫法迥異於今人，不止是文字幾近失傳，那段歲月裏流傳下來的記述，幾乎湮滅一空，而今的修者隻知道，弑神之戰裏大放異彩成神成聖的那幾位，如太微仙宗開宗祖師渚武羅，寒瓊仙闕開宗祖師商寧缺，都曾得到過古修的傳承。
古修的傳承是什麽，沒有人知道，但那是比飛升成仙更加難以追尋的成神之路。
湛寂、鶡央要是知道錄劍盒不僅是仙器，還跟古修有關的話，要他們今日在此生死決勝，又有何難。
但伯兮身上動靜太小，他自己都沉浸在觀戰裏不曾發覺，何況被隔在劍群和朱雀金焱外的人。
第二層的朝暮劍很快也熔在了朱雀金焱裏，今昔劍倒是想再為伯兮加上一層保護，可是伯兮隻有煉氣期修為，能夠使用的隻有用清濁劍煉製出的衣物，不過它的煉化沒有因此停止。
朱雀金焱又少了一部分，隨即一道金焱鑽入伯兮身體，他眉心上一寸位置再次出現了一個字。
隨後是異同劍——正反劍——善惡劍，都被一一熔煉，伯兮眉心上麵次第閃過字影，這些字的顏色越來越淺，灰色漸漸褪去，白色越形剔透。
少了的朱雀金焱越來越明顯，鶡央終於察覺到異常，急忙掀起半天火焰，把湛寂逼出幾丈——不能更遠了，錄劍盒上的光芒越來越弱，兩個人都提心等著錄劍盒光芒消失的瞬間，不肯退遠，唯恐慢上半步，跟仙器錯失。
她向伯兮看了一眼，伯兮沒有任何異常，她再看向朱雀金焱裏的劍群，皺了皺眉頭：錄劍盒是仙器，朱雀金焱熔了這些飛劍，應該有材料被煉出來才是，材料必定都是世間罕有，甚至她沒有見過的珍貴材料，比不得仙器，但價值亦不可估量，可是朱雀金焱少了以後，這些被熔了的飛劍竟也被燒得一幹二淨，什麽都沒有剩下？
湛寂要是其他類型的修者，鶡央至少還能從容一些，可湛寂偏偏是最麻煩的劍修，她也隻能飛快地分神看上一眼，立即把注意力轉回湛寂身上。
先將錄劍盒搶下來，以後多的是機會琢磨，朱雀金焱盡管精貴，少得不多——
可是很快的，鶡央就不敢這麽想了，隨著被熔的劍群增加，朱雀金焱翻著倍地減少！？
錄劍盒上光芒黯淡，仙靈之氣隻剩下最後一絲，伯兮身外的飛劍群，也隻剩下黑色的生死劍。
鶡央心知不對，不敢再繼續對錄劍盒不管不顧，手一招，想把朱雀金焱收回來。
湛寂一見，人和飛劍立即同時瞬移，對調了一個位置，本來人在近處，劍稍遠，這一對調，倒把他自己換得遠離了一些？
在這時拉開距離？
朱雀金焱的減少，湛寂用看的也看得到，這火種在鶡央發髻上，放到伯兮身外的，必定是鶡央在過去幾百年裏慢慢養出來的，少了那麽多，不知已是幾十或者上百年的苦功，鶡央一定不敢再任由金焱消減下去，湛寂等的就是她去分神收回金焱的時候！
他飛劍一出現，改刺為推，“轟”一聲，錄劍盒內的仙靈之氣已消耗過多，被這一推，竟然移動了一尺多，向著鶡央靠過去。
湛寂本命飛劍的浩然一擊，激出錄劍盒的一絲仙威，近旁一丈內別說撕裂虛空瞬移，即使縮地成寸也不能夠了。
鶡央正分神中，這一下電光火石，再要閃避已經來不及，錄劍盒朝她身上飛來，她向湛寂看了一眼，目光瞬間狠辣。
湛寂心頭一跳，立即後悔，然而遲了，鶡央手掌中火焰驟燃，她用金焱包裹著手去抓錄劍盒，一來躲不過去了，二來錄劍盒已經能被推動，說不定抓住後受傷不會太重，一點輕傷的代價，鶡央自忖付得起，索性鋌而走險順著湛寂的招數走。
湛寂反應也極其驚人，一醒悟鶡央要做什麽，立即劍意滔天，飛劍裹挾著劍意，緊跟在錄劍盒之後去斬鶡央。
想用受傷為代價奪得錄劍盒的話，他就幫鶡央再加點傷好了！
這兩位至尊，顯然都到了拚出全力的時候。
伯兮若是心境不到，看不懂兩位至尊交手間的精妙處，也不會看到忘我，此刻更是全心神地投入進去。那些神通，那些瞬息萬變的應對，如同衝潰了一道堤壩，這道堤壩的存在，他本來是不知道的，卻在這時被毀於無形，使伯兮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境界裏，無數過去他想不到的東西，向他展示出數之不盡的脈絡，延伸向本不該被他的境界感知的領域。
於是連伯兮都沒有注意到錄劍盒是怎麽開始的崩潰。
生死劍最後熔煉，這次伯兮身外的朱雀金焱被吸收一空，一滴黑色的水滴瞬間沒入了伯兮眉心，這次不是古修計數的字樣出現，那裏隻有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楓葉的葉脈。
就像枝頭被秋風侵蝕了葉片的楓葉，隻剩下纖細的經緯脈絡還保留著樹葉的形狀，不凝神細看，根本看不到。
今昔劍隻能做到這一步了，它也想將一切痕跡從伯兮身上抹去，可是它內藏數千年的仙靈之氣耗竭一空，在沒有新的仙靈之氣前，連它都隻能沉睡在伯兮氣海深處，這最後的一點點痕跡，它無能為力。
錄劍盒徹底完成了使命，今昔劍已不再需要容器，錄劍盒裏的法陣自行開始了潰散，在外看去，它本來就不惹眼，這時如同時光在它上麵飛快流逝，木頭像凡人使用的器皿一樣朽爛，變得幹裂鬆脆，哪裏還經得住湛寂和鶡央的神通橫掃。
不知誰的神通卷過，錄劍盒就像塵土做的一樣，連聲音也沒有發出，化成了一蓬黃色的飛灰。
伯兮頭頂幾尺的位置轉眼空空如也，湛寂驚呆，鶡央怔住。
搶了半天，怎麽突然就什麽都沒有了呢？
肉眼、神識、元神感知一齊打開，沒有，哪裏都沒有錄劍盒，所有的牛毛小劍也全部失去——
就這樣了？
湛寂有種他一劍把仙器摧毀的錯覺，既感荒謬又深為懊悔。
鶡央離得更近，手指都幾乎觸到錄劍盒，一抓之下卻抓了滿手黃灰，她收回手細看，真是木頭朽爛後的塵灰，蓬鬆裏夾著幾根斷裂的纖維……可用的材料竟也沒有留下一絲？
即使身為至尊修者，湛寂和鶡央也免不了錯愕，一時間沒有了任何動作。
正當此時，一道金光從百裏外突襲而來，逼到近前一分為二，直取二人！
湛寂冷哼，飛劍電閃迎擊，鶡央卻退離開，心神似還沒有從衝擊裏回過來——她的損失不僅是沒有搶到錄劍盒，連養了多年攢下的朱雀金焱，也隻剩下頭上發髻裏的火種，其實湛寂損失亦不小，浩無仙宗的錄劍盒就這麽沒有了，沒有了還不算，在它沒有了之前偏偏知道它是仙器，湛寂心頭恐怕也在滴血。
這黃光來得蹊蹺，可是更蹊蹺的還在後麵。
一個身高近十尺的高壯大漢突然出現在湛寂和鶡央之間，伯兮身後的位置，他伸出蒲扇大手把伯兮一抓，頓時帶著伯兮無影無蹤！
“爾敢！”鶡央發出一聲氣急敗壞的尖叫，她已經失去了朱雀金焱，難道還要連伯兮也失去？
隻不過沒有了朱雀金焱，心悸之下不敢用火種，鶡央隻得掏出一件團扇法寶，向著下方破壞殆盡的大地一揮，灰煙、碎石還在紛紛揚揚落下的地麵又被掀了起來，一層層向著遠處擴散。
湛寂也怒發衝冠，雙臂一展，飛劍劍光鋪天蓋地追入地下。
他們沒有看到這大漢從哪裏來，也沒有看到他去了哪，但這個人他們認得。
無極仙宗最不要臉最不像話的掌教——三品真人！
當真是最不要臉的，他一定早就在場了，卻一直遁在地下偷窺，忍耐到這時才出手。
別看身高九尺多，他可是遁地鼠輩的老祖宗，聽說修煉時也在地下洞裏，無極仙宗本來五行為金，服色尚黃，結果輪到這一位掌教真人後，全宗被打上了“土”的標記，從“金”成了“土”，弟子們辯解個一萬遍，不及掌教往土裏鑽一次的功效，幾百年下來，無極仙宗弟子早就放棄自救了，土就土了，這掌教還是不錯的。
大乘期，修為境界不落其他三宗半步。
護短，奉天玄嗣法會上，誰要在比鬥中重傷了他無極仙宗的弟子，不賠到吐血別想了結。
其他的，忍著忍著也就習慣了。
湛寂和鶡央被三品給偷了個空，怒不可遏，又不知這老耗子鑽去了哪，便朝地下打了個盡興。
這時他們已經醒悟過來，錄劍盒沒有道理憑空消失，看最後的跡象，分明是它本身的仙靈之氣耗竭一空，連同最初煉製時設下的初衷完成，這才化成了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