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心裏難受
蘇念菡在昭陽殿調養身子的這段時間,那個男人確實再也沒有來過。偶爾李公公會帶些補品過來探望,說起陛下,隻道是太忙了。
他來的時候,自己時時刻刻盼著他走,他忙起來,這心裏卻空落落的。
唉,胡思亂想卻是什麽都解決不了的,人家是天子,忙起來自然顧不了她了的。
身子稍稍好一些了,她就急著出宮去。趁著那個家夥忙著,回蘇府看看父親,順便給方淮帶個好。
但是沒有方淮,出宮成了老大難。她就是個沒有地位的小宮女,怎是想出去就能出去的?
直到李友安送來一塊金牌。燙金刻龍,沉甸甸的。
“這是……”
“陛下一早就吩咐老奴了,說是等姑娘身子好一些,便將這個拿給你,進出宮都不會有人能攔你了。”
她握著金牌,很長時間都沒有回過神來。
他為什麽忽然這麽寬容了?就不怕,自己拿了金牌溜出宮去,再也不回來了?
還是良心發現,終於學會檢討,知道他太苛刻了?
無論怎麽樣,能出宮去就是好的。
難得他這麽大方,蘇念菡心裏默默思考著,索性更大膽一些。
“小羽!”她蹬蹬走上二樓,敲開小羽的房間,這個懶蟲,太傅不過因病告假兩天,他就睡著不起了。真是懶到家。
她走進去,看著床上睡姿格外率性的小家夥,走過去,捏了捏他的臉蛋:“起床啦!”
小羽翻了個身,半個身子都塞進蘇念菡的懷裏,賴皮地蹭了蹭:
“哎呀,不要打擾人家睡覺嘛。”
“這樣啊。”蘇念菡皺了皺眉:“那,我就自己出宮玩去了啊。”
說著起身。
果不其然,床上那個小家夥一個激靈便翻騰起來,扯著她的衣裙一臉興奮:“真的嗎?真的可以出宮去玩嗎?”
這個小家夥,真的被皇宮關了太久。
蘇念菡有些心疼,坐回去幫他換衣裳,一邊換一邊說:“嗯,今天娘親帶你回去看看祖父好不好。”
小羽撅著嘴,好像很不情願的樣子,印象裏祖父永遠是那副凶巴巴的樣子,一點也不好親近。
“然後,還可以帶你看煙火,吃糖人……”
果然,用吃的東西吸引小孩子的興趣,是最有用的了,
備好馬車,又從殿裏拿了些吃不完的補品。這都是李友安執意要留,說陛下會怪罪,可是她一個人,就算當飯吃都吃不了那麽多。
索性帶回去給爹補補身子。
一路順利,有了金牌就是不一樣,感覺大家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享受著金牌帶給她的榮耀,嘚瑟之餘卻被兒子嗤之以鼻。
“嘖嘖嘖嘖。”小家夥咂咂嘴:“阿漓不就主動放你出來玩了一次,瞧把你開心的。”
看他早已洞察清楚一切的表情,蘇念菡覺得很沒麵子。好像自己在他眼裏,就是個沒地位的夫管嚴?
“這話怎麽說的。”她故意沉了嗓音,聽上去沒那麽心虛:“我出不出宮,他才管不著。”
小羽嗬嗬一笑:“你開心就好。”
這小屁孩兒!已經懶得和你娘爭辯了還是怎麽著?
這父子倆的氣場一個比一個壓人,等這小人精長大了,估計隻是比他爹更具壓迫性。唉,或許她也就是這個命了,活該被這兩個家夥碾壓。
誰叫人家聰明呢。
說話間便到了蘇府。距離上次出事已經半月有餘,她知道自己回來的有些遲了。所以決定一會兒父親說什麽難聽的話,都不回嘴。
管家開了門,看見門口站著的事蘇大小姐,忙笑盈盈將她請進來,接過她手中的禮盒補品,恭敬道:“要不要,我去叫老爺過來?”
“我自己過去看他吧。”蘇念菡開口,若是讓管家去叫,恐怕蘇念璿也會一並跟著過來,眼下她還不想吵架。
蘇老爺正在後院的亭子和淩佩卿下棋,曾經聽說,當年他們也是因棋結緣,都酷愛下棋。
她站在遠處,一言不發,隻領著小羽靜靜等著。小羽等的不耐煩了,捏捏蘇念菡的手心,小嘴巴撅著。
“我們為什麽不過去看看,說不定外公看見我們來了,就不下那麽長時間了。”
蘇念菡俯身,蹲在兒子麵前:“小羽,你要記著,除非有特別緊急的事情,否則一定不能打擾兩個正在下棋的人。”
“為什麽啊。”
“對於愛棋之人,每盤棋都像一段人生,下錯一步,都挽救不回的。”
小羽沒懂,但還是點了點頭,想著以後總會懂得。
半盤棋,他們下了半個多時辰。酣暢之後回頭,這才看見蘇念菡的存在。
“念涵?”蘇哲起身,欣喜地走過來,看著許久未見的外孫,多了幾分慈祥:“小羽,想外公了沒有?”
小羽呆呆地點點頭:“想。”
好像,外公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不常常板著臉了,好像,還挺溫和。
“呦嗬,我看看這是哪家的鳳凰飛回來了呀。”
淩佩卿也起身,說話間陰陽怪氣,細眉高挑,慢吞吞走過來,也不正眼瞧她:“我們這小府小院的,可盛不下您這麽尊大佛!”
她將大佛兩個字故意咬的很重,諷刺意味十足。
“佩卿!”蘇哲冷聲嗬斥她:“你回房去歇著吧。”
她冷冷瞪一眼,臨走前還不忘在蘇念菡的耳邊賣弄兩句:
“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別以為皇上跟你多說了兩句話就了不起了,想要攀龍附鳳,也要看看你有沒有那個資本!”
說著便離開。
“你幹娘總是那樣,別往心裏去。”蘇哲開口,替她解圍。
其實蘇念菡根本不在乎她說什麽,本就是毫無血緣關係的兩個人,何苦為了她的話惹自己心裏過不去?
反倒是蘇哲,更讓她覺得不同往常。
他眉宇間的戾氣好像漸漸消失,脾氣也不那麽糟糕了。斑白了的頭發,帶著皺紋的笑意,是她未曾想過的樣子。
那個永遠陰沉著臉,刻板教條的凶老頭兒。好像真的老了。
蘇哲把小羽抱起來,想讓他坐在自己脖子上,可是剛把他舉高,身子便狠狠一顫,虛晃著險些摔倒。
“爹!”蘇念菡扶他的胳膊坐下,家丁趕過來抱下小羽:“您沒事兒吧,要不要請個大夫過來看看?”
蘇哲搖搖頭:“年紀大了,身體不中用了。”
“爹,您還年輕呢。”
“你莫哄我開心了。”蘇哲沉沉地歎息,抬眸,眼裏多了幾分懊悔:“念涵,這些年,為父實在對不住你。”
蘇念菡一愣,用眼神示意管家帶著小羽去院子裏玩。她笑笑:“都過去了。”
時間過去這麽久,回想起當年的一切,有什麽是過不去的呢?
“自己真的從鬼門關走一遭回來以後,才明白生命的的價值所在。”他寬厚又有些粗糙的手掌放在蘇念菡的手背上:“我這把老骨頭是沒什麽價值可言了,倒是你,這些年也沒讓你過上好日子。”
這些年蘇哲對淩佩卿的寵愛有加,不舍得打不舍得罵。就算知道她欺負他的大女兒,多數時間也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蘇念菡受了不少委屈。
“當年進金陵城,其實也是逼不得已的……”蘇哲回想起當年的一切,開口解釋:“那樣的時刻,根本不是我們能選擇的。”
蘇念菡鼻尖酸酸的:“爹,都過去了。”
“念涵,爹還是希望,你能盡早成家。宮裏畢竟不是什麽安穩之地,你一個弱女子,還是該找個可以依賴的男人,踏踏實實過完後半輩子。”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的:“可是我娘當年,全心全意地依靠著她以為踏實的男人,結果呢……”
結果淪落個連進蘇家墓地的機會都沒有,終了還是成為孤家寡人一個。
蘇哲黯然垂下眼簾,沉沉歎息一聲:“你還是在怪我。”
她也不想的,她也想和和氣氣同父親相處。畢竟自己有了孩子才知道,什麽叫養兒方知父母恩。
但是過去的慘痛,卻不是輕易能一筆勾銷的。
“念涵,不管你是真的原諒爹爹,還是其他,爹隻是勸你一句,方淮是個好孩子。”
蘇念菡微怔,回神微笑,微微發澀:“我知道。”
“我不管你是出於什麽原因想要留在宮裏,但為父想告訴你,該是你的東西永遠也跑不掉,那些不屬於你的,千萬別被眼前短暫的假象迷惑,若是真的陷進去,想後悔就難了。”
蘇念菡聽得出他這話裏的意思,無外乎他瞧出自己和皇帝之間那抹不開的曖昧,不管是真是假,都是不可能有結果的事情。
“不是鳳凰,卻偏偏飛到鳳凰的高度,注定會摔得很慘。”
“爹,我現在過得很好,有能力讓他過上好日子,不必非要依附哪個男人才能完成。”
蘇哲忽然一歎:“你遲遲不願意同意方家的親事,是因為沒法原諒方淮嗎?”
她皺眉:“女兒不懂父親的意思。”
良久,聽見父親沉重又無奈的聲音:
“小羽,是方淮的孩子吧。”
蘇念菡怔住,回神,心裏驚悸不安:“您為什麽,會這樣想。”
“那天段靳和念璿在城河舉辦的成婚前宴,你被一輛馬車帶走,而且那馬車上的人說,他們主子是你孩子的父親?”
蘇念菡繃著神經,點點頭。
“方家在招親時,寫下的生辰八字,正巧和你的吻合。”
蘇念菡並不知曉此事:“生辰八字?”
原來她的這門親事,是這樣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