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她走了
這件事情在西八宮影響不小,但最終造成的結果也不過死了個小宮女。加上有方家的影響,大家都緊巴巴閉著嘴,不敢隨意討論。
季淩禾送小羽回宮,隨著蘇念菡的吩咐,去太醫院找宋辭。
那時天色已晚,她牽著小羽走進太醫院時,他正在藥房檢查藥材。
即便已經是皇上貼身太醫,位高權重,可檢查藥材這樣的小事,他還是盡力做到親力親為,不出一點兒差錯。
隨著守門的公公進去,一個身著白衫的男子,正背對著他們細數藥材。如墨黑發似瀑一般散在身後,他頎長的身影,在房間裏燭影的搖曳中,竟讓人覺得如此熟悉。
還未等季淩禾反應,小羽便先一步朝著宋辭小跑而去,抱著他的大腿,晃來晃去。
“宋辭叔叔。”
宋辭俯身,看著那可愛天真的笑臉,溫柔俯身:“你怎麽有空來了?”
“宋大人。”季淩禾上前一步,行禮:“奴婢是司織坊的繡女,受蘇姑娘囑托,將小公子送過來。”
這個聲音……
宋辭抬頭,隻看到一個垂首謙恭的女子,微微發愣,回神,脫口而出。
“你叫什麽名字。”
“回大人的話……”季淩禾抬眸,欲張口繼續時,迎上那雙深邃的眸子。
心中不可遏製地一顫。
嗬嗬嗬嗬,竟然會在這裏遇到他。
宋四,宋辭,怪不得如此熟悉。
該怎麽去說呢,是這個人世間太狹小了麽。本以為一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到的人,現在居然這麽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的麵前。
宋四哥哥。
這個當年不知道在心裏輾轉過多少遍的名字。
可是如今,時間過去的太久,久到她連自己都不能去確定,兒時口中念叨的宋四,是不是因為記憶長河中他漸行漸遠的身影。
讓她把宋辭,錯念成宋四。
她匆匆把頭低下,隻淺淺道了句:“奴婢先告退了。”
轉身就走。
“站住!”
連宋辭自己都沒有想到,他會丟了手中剛測好數量的藥材,直接跨過方桌走到季淩禾的身邊。
扣住她的手腕。
手腕傳來的溫度和力量,讓她身子猛然一顫,心髒就像被一股蠻力捏住,裏麵積攢多年的酸楚和哀痛,統統被擠了出來。
一發不可收拾地遍布在她的五髒六腑。
快要窒息。
“你緊張什麽。”
宋辭好像感覺到麵前這個姑娘的不對勁兒,皺著眉頭,很不解道:“我隻是想問問你。蘇姑娘人呢?”
一直緊繃的心,在聽到這句話以後,徒然放鬆下來,但苦澀的味道卻越發濃烈起來。
“蘇姑娘她……”
季淩禾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我娘她在方淮叔叔家。”小羽倒是自然,根本沒準備隱瞞:“她要和方淮叔叔成親啦。”
宋辭身子猛然一震。
“你說什麽?!”
“蘇姑娘要和方淮大人成親,這和宋大人您有什麽關係麽……”
季淩禾的聲音涼涼的,聽說蘇念菡要結婚,他這麽大的反應幹什麽?!
看到小羽和他那麽親密,後來蘇念菡又那麽堅持要把小羽送回宮裏來,莫不是……
宋辭就是小羽的父親?!
心裏忽然出現的想法,讓季淩禾通體冰涼。
宋辭沒理會季淩禾的問題,而是牽著小羽的手,直接出了太醫院。
“走,去找你娘。”
小羽沒力氣掙紮,隻能任由著宋辭往前走去。
季淩禾站在太醫院門口,看著那兩個逐漸堙沒於黑夜的身影,心瘋狂地痛著。
那個曾經在她心上挖了一個大洞的男人,自己好不容易才把它填滿。
現在卻被他輕易挖開。
宋辭,你不得好死!
小羽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掙脫開宋辭的手。
“我要回昭陽殿去!”
宋辭覺得這熊孩子心真大,自己娘都要嫁給別的男人了,他一點兒不難過?
“你娘要是嫁到方府去,那就再也不會回皇宮,那你也就在也看不見你娘了。”
小羽沒被他這話嚇到。
“小羽可以出宮去找她啊。”
宋辭火冒三丈:“你就真的舍得讓你娘嫁給別的男人?等她生了新的寶寶,你就得不到你娘全部的愛了!”
一直淡定的小羽,聽到這話以後,稍稍有些猶豫。
可是一想到她在宮裏被那麽多壞人欺負,小羽又堅定起來,他不能因為自己不舍得就讓娘親受這麽多苦,他可是男子漢,將來要保護笨蛋念涵的,怎麽能讓她為了自己的嬌氣回來呢。
“反正我不去。”
宋辭真被這個沒良心的小家夥打敗了。
緩和了半天情緒,才慢悠悠開口:“那你爹知道這事兒麽。”
小羽搖頭。
幸虧歐陽漓還不知道,否則依照他的個性,指不定鬧出多大的腥風血雨來。
“暫時別把這件事情告訴你爹。”宋辭想,至少先隱瞞一段時間,他就抓住機會,好好和蘇念菡談一談。
可是話音剛落,身後就傳來一陣陰沉低啞的聲音。
“什麽事不能告訴朕。”
宋辭渾身一顫,轉過頭已是那張陰沉的臉。
“沒什麽啊……”無力極了。
小羽看見阿漓,鼻子裏哼出一口冷氣,瘦小的身子逼出一股凶意,黑亮的眼睛瞪他一下,氣鼓鼓轉身離開。
歐陽漓皺眉:“等等。”幾步上前,冷若冰霜:“你娘就是這麽教你的。”
見到父親不跪不拜,還甩臉子給他看?
小羽回身,昂著頭。
“不是。”
“那你為什麽假裝沒看見朕。”他在忍耐,因為心裏知道,平常的小羽不是這個樣子的。
“小羽可能累了,要回去睡覺了……”
宋辭幾步走過去,直接把小羽抱起來:“我先送他回去睡覺。”
“站住。”
歐陽漓眉心已經成結,聲音冰若成霜。
“放下。”
宋辭隻得乖乖把小羽放下。
“說。”
他命令兒子。
“因為我討厭你!”
小羽瞪著眼睛,一點兒不害怕,就這樣迎著他的眼睛低吼。
身邊的人皆震驚在地
“為什麽。”歐陽漓很冷靜,眉色淡淡。
“太傅常常教導我,說男子漢大丈夫。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生而在世,要有責任,要保護家人,要守衛國家。可是你沒有。”
宋辭的冷汗都下來了。
“你繼續說。”歐陽漓仍是麵不更色:“朕做了什麽。”
小羽咬著嘴唇,小臉漲得通紅,惱羞成怒地瞪著他吼道:“因為你欺負念涵!哼!”
歐陽漓微怔,最近他一直在昭陽殿忙著處理朝事,莫海安一家各處找事,忙得他連吃飯時間幾乎都要省略了。
所以昭陽殿發生的事情,他隻吩咐了李友安隨時觀察著。
小羽一向體貼懂事,不會無緣無故這樣發火,而且……
他欺負他娘,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這次究竟……
他開口,充滿霸道氣息的冷喝聲“到底怎麽回事!”
小羽緊繃著神經,瞪著他,一言不發。
看著看著,眼淚便颯颯往下落,止也止不住。
兒子很少落淚,幾乎可以說從不。歐陽漓有些不忍,收斂些惱怒,俯身,想去安慰一下自己的兒子。
“慢慢說。”
可是——
“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在方家,在季淩禾麵前,小羽都沒有表現出這麽激動的情緒,因為他極力地忍著,不想讓娘親擔心,不然她的病會好不了的。
雖然大家都瞞著他,隻說娘親生了點小病,沒什麽大事。
可是母子連心,他怎會感覺不到她的感受?
在安順宮她被抓去偏房時的恐懼無措,掙紮無望時的絕望和哀戚。每一寸的痛苦和煎熬,另一邊呆呆坐在內務府門口的小羽,心裏或多或少也能體會得到。
他原本是想騎到那獅子石像的頭上,站在最高處或許就能看見笨蛋念涵在哪裏了。可是剛爬上去,就被衝過來的太監攔了下來。
他哪裏也去不了,連哭都不敢。
這些情緒誰都不知道,被硬生生壓在一個四歲的小男孩兒心裏。他那麽害怕,那麽恐懼,那麽孤獨,那麽想回家。
可是家裏再也沒有天天陪自己捉蟲子的笨蛋念涵了。
小羽紅腫的眼眶裏裝著晶瑩的淚珠,眼前模糊一片,隻隱約盯著那明黃色的袍子,那個家夥,明明是這天底下權利最大的人,卻還保護不好小小的念涵。
氣不過,忽然張嘴,一口咬了下去。
正咬在歐陽漓的大腿上。
“陛下!”
李友安嚇了一跳,忙上前阻止,去看見歐陽漓抬手,示意他不要亂動。
這小家夥力氣真大,尖利的牙齒透過衣袍嵌在肉裏。
歐陽漓皺眉,冷靜地看著滿臉淚痕的孩子,眉心帶著絲絲心疼。
“咬夠了麽。”
小羽昂著頭,一言不發。
“去昭陽殿。”
李友安備好了嬌子,將小殿下抱上去,雖然他好像很不情願,但眼下也沒做出什麽反抗。
昭陽殿內,安靜平常。
幾間主臥都門窗緊閉,未燃燭火。
“你娘呢。”
小羽不說話,徑直往二樓走。
“朕在問你話。”
他抬手,按住小羽的腦袋,因為忽然而來的心慌讓他有些惱怒,手勁兒不小,按得他痛得又開始掉眼淚。
“你在哭朕就把你丟出去。”
一聽這話,小羽更加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