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你就這樣想我?
蘇念菡反反複複告訴自己,進宮來隻是為了找小羽的下落。其餘的一概不多想。
歐陽漓坐在高台,凡事都是拿著聖旨的李友安在宣布。寥寥說了幾句慰勞將士的話,便端正著身子離開了。
隻道國事繁雜,特批眾將今日不必拘謹,可隨意在交泰殿喧嘩嬉鬧。
如此一來,周圍便吵吵嚷嚷,喝酒的,大聲慶賀的。還有歌妓舞娘在紅毯上表演,熱鬧的很。
倒是給一直清冷嚴肅的皇城,增添了幾分人情味道。
嘈雜中格外安靜的蘇念菡便顯得格格不入,恍惚中看見方淮醉了,又晃晃悠悠站起來喝他那群朋友大口喝酒,座位上隻留了她一個人。
蘇念菡心裏一直猶豫著,想去找歐陽漓問個清楚,可是心裏明白自己現在的身份,別說問清楚了,恐怕連見到歐陽漓都很難。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自己隻是個無名的小卒。
原本想讓方淮帶她去見歐陽漓的,可是眼下他醉成這樣,恐怕沒辦法幫忙了。
但是沒親眼確定小羽是否平安,蘇念菡根本放心不下。環顧四周,居然一個相熟的朋友都沒有。
宋辭那麽個愛熱鬧的家夥,今日竟然沒來?
她起身,給方淮的貼身侍從囑咐幾句,隻說不要讓他擔心,自己去去就回。
決定還是先去找宋辭,說不定可以拜托他幫幫忙,隻要能和歐陽漓說上話就好。
她隻想確定小羽現在是不是平安。
她帶著歐陽漓曾經賞賜給她的金牌令箭,所以在固若金湯的皇宮之中也可以自由走動,太醫院就坐落在乾清宮的正後方,穿過狹長幽靜的長安街,正好路過承歡殿的門口。
蘇念菡下意識放慢腳步,想到那個男人現在很可能在暖閣內批閱奏折,就很想進去看看。
可是她知道,即便手拿金牌,憑她的身份,也很難進入承歡殿裏。
猶豫了片刻,還是抬步離開了這裏。
太醫院門口——
可能是從嘈雜的交泰殿出來,這裏顯得格外安靜。隻是好端端的太醫院門口,圍著不少帶刀的侍衛,讓人不明所以。
歐陽漓疲倦地躺在軟榻上,其實剛才從莫玄奕進宮開始他身子就受不住了,頭昏腦漲,胸口發悶。
宋辭剛才給他把了脈,又施了針,可還是難受的厲害,渾身都像被無數根針紮著似得,好在這裏安靜一些,腦袋不那麽痛了。
就在這時候,門被推開一條縫。他警惕睜眼,掐自己的大腿,讓痛楚讓自己清醒一些。
帶著外麵柔和的陽光,隱約圈著一張小臉,她小心翼翼地打量,又輕輕邁步進來。
門關上,回身的刹那,才迎上床榻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而他,也在看見是她之後,才將緊繃的神經鬆懈下去,柔和了不少。
蘇念菡很顯然沒想到會是他在這裏,剛才在門口侍衛攔住她,是從藥方過來的宋辭,讓侍衛放她進來。
還把手上的湯藥遞給她。說讓自己先幫他拿進去給裏麵的病人喝,他還有點事,一會兒回來。
誰知道這家夥的湯藥是拿給歐陽漓的?
緊張起來,甚至忘記行禮請安,隻小心翼翼走近,將藥碗遞到他麵前,輕聲道:“這是宋辭熬得,趁熱喝了吧。”
他看了看她手上的藥燙,又看了看她垂著的眼眸,輕輕咳嗽兩聲。
“不想喝。”
重新躺回軟榻上,翻了個身,眯著眼睡了。
他的咳嗽聲還有他蒼白的血色,總讓蘇念菡懸著一顆心,她走近一些:“不喝的話,病怎麽會好。”
她溫柔的話語在耳邊清風般掠過,心口被她的簡單的溫暖填滿。他轉過身,目光深邃地看著床邊站著的女人。
聲音淡淡:“你關心朕。”
他眉眼間的疲憊,在走近之後看的更加清晰,臉頰兩旁也因為過度消瘦而便的有些塌陷。
看著這樣的他,蘇念菡的心就像無數針紮似得疼。
她隻道:“沒有人照顧你。”
這個回答讓歐陽漓心有不爽,眉心隆起,盯著她:“所以你是在可憐朕。”
她有些無奈:“再怎麽排,也輪不到我來可憐你。”
端著藥碗,重新遞過去:“再不喝就真的涼了。”
他看著她,沒做任何動作。
“沒力氣嗎?”
即便那麽努力的掩蓋自己的虛弱,看還是被她一眼識破。
歐陽漓沒有說話,沉默的回應更像是一記猛拳砸在蘇念菡的心頭。
眼眶稍紅,她將藥碗放在床邊的矮幾上,坐在他身側,輕輕攬過他的肩膀,將他扶起來。
沒想到他這麽輕了。
身後墊著厚重的枕頭,他斜靠著。目光柔柔落在她的臉上。
“沒想到朕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蘇念菡端起藥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嘴邊,輕聲安撫他道:“等你好了,誰知道你這麽虛弱過?”
還好的起來麽。
歐陽漓的喝下她喂進來的藥,她一舉一動流露的柔軟,每時每刻都在晃動他的心。
那張清秀的小臉,也瘦了不少。
抬手,撥開她額際的碎發,那裏有一道淺粉色的疤痕,是上次在被遇害,掙紮時摔在地上留下的,到現在也沒有完全長好。
他的心像是被緊緊揪住,開口間是忍不住的顫抖。
“疼麽。”
蘇念菡沒想到他會這樣關心自己,有些慌張,忙理了理額際的碎發,好將那疤痕擋住。
可是指尖碰到他的手時,卻被那股冰涼嚇到。
“你的手很涼。”她放下勺子。將他的手塞進被子裏,裹得很嚴實。
“別著涼了。”
“還傷到哪裏了。”
蘇念菡沒有回答,她的心像是被他眸子裏浸著疼痛抓著,悶得喘不過氣來。
腦袋空空的,僅存的理智讓她離他遠一些。
藥湯見底,想站起身來,幹脆去外麵等宋辭回來再說。單獨和歐陽漓相處,實在太折磨人了。
剛起身,沒有完全恢複的腳踝忽然刺痛,她下意識悶哼一聲,身子有些不穩。
歐陽漓卻是硬撐著挺起身子,伸手扶住了她。
蘇念菡倒在歐陽漓懷裏時,還清楚看見他額際因為疼痛留下的汗珠。
“你……”她慌忙想要起身,卻被他按住。
“哪兒疼?”
他眼底燃著的關切和緊張,像洪水一般吞噬著蘇念菡的理智,她感覺到他的懷抱那麽暖,那麽有安全感。
看到他眼裏有自己,看見他關心自己。
她腦袋空了,失去一切行動的能力。
隻木愣愣地回答:“腳踝疼。”
明明剛才還虛弱的連拿湯藥的力氣都沒有,此刻竟然有這麽大的力氣?
難不成剛才在裝可憐?這個卑鄙的男人。
俯身,手臂放在她膝蓋內側,將她整個人抱在床上。
他單手撐著床板,往床裏側挪了挪,枕頭讓出來給她靠著。大手直接握起她的腳腕,小心翼翼脫去鞋襪。
蘇念菡感受到腳踝有熱氣傳來,心下一慌,便急急想要抽離,好好的病人也不知道哪裏哪來那股子蠻力,就是抓著不放手。
還冷冰冰嗬斥她:“別動!”
她可憐巴巴:“沒事的,其實都長好了。”
他把她的褲腿擼上去,看見腳踝處那塊凸起的骨頭已經歪斜,周圍經絡還有些紅腫,心口一痛,嗆得忍不住重咳起來。
“你怎麽了!”蘇念菡一驚,直起身子輕輕幫他順著後背:“你別著急,我的腳已經好了,完全不影響走路的,剛才隻是坐的太久腳麻了而已,真的。”
他不語,隻敷上他溫熱的手掌,一圈一圈揉在她紅腫的經脈上。
蘇念菡看著他的俯身的樣子,心口像是娟娟流進抹淡淡的酸楚。這個剛才還在高台之上,享受著萬人朝拜,霸麽器宇軒昂,威風孤傲。
可是現在竟願意為了她俯身幫她揉腳。
她渾身都滾燙起來,連帶著耳根都紅撲撲的。
“一會兒宋辭回來,讓他給你好好檢查一下。”
她乖乖地點了點頭。
然後小心翼翼地從他的掌心將腳收回來,默默蹭到床邊,想重新把鞋子穿好。
“你幹什麽。”他伸手,一把將她鞋子打掉。
“我……”蘇念菡委屈兮兮:“我去看看宋辭回來沒有。”
“好好待著。”
他一吼她,她就不敢動了。
因為一直沒有弓著腰坐在床上,身後沒有依靠的地方,幾聲咳嗽之後,他忽然像被人抽幹了所有力氣,軟軟地朝倒去。
蘇念菡心口一緊,下意識撲過去想扶住他的肩膀。
沒想到自己也沒坐穩,和他一起朝後倒去。
他瘦削的身子撞在硬實的床板上,痛得蹙緊了眉,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她整個人撲在他的身上,手掌按在他鏗鏘有力的胸膛上,感受到心跳的力量。
腦袋在短暫的空白之後,蘇念菡伸出一隻手撐著床板,使了使力想要起身。
可是後腰卻被他一把扣住。
力量不大,掌心卻燙的嚇人。
“別走。”
他眯著眼睛,神智有些渙散,嘴唇也有些焦裂,臉上泛著紅暈,好像很難受的樣子。
隻要蘇念菡的身子一動,他眉心就蹙的更深了。
她看著他,片刻,低頭,將額頭抵著他的額頭,感受到他噴灑出的熱息。
心口一痛,才明白過來他撐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