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冷峭的夜風拂弄著紫竹繁茂的枝葉互相擦撞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響,暗淡的月光灑不進這條蜿蜒的林間小徑。
元勍打了一個響指變出了兩團泛著藍光的幽火在她們的跟前照明。她們是妖族在夜間所見亦如白晝,隻不過她覺得有些光亮會好一些,不像是兩個人偷偷摸摸地在做著見不得光的事,她們是光明正大地在散步。
前些日子許是下過雨,林間長滿了各種菌子,有幾隻通體雪白的小兔子正在林間覓食,見元勍和雲歌沿著小徑漫步,它們停下腳步,駐足圍觀著她們二人,待她們一走近,它們就著急忙慌地躲進了更深的林中,唯恐被她們瞧見自己。
“這幾隻是在此處修煉多年的兔妖,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它們常年在這片竹林中覓食,極少見人,正在猜你我是人是妖還是鬼”元勍輕聲解釋著這幾隻兔子的身份以及自己聽到的心聲。這幾隻兔妖不精於修煉,所以分辨不出她們是何種生靈,猜測她們是鬼就有些過分了。
長寧閣是供於門中貴客的暫居之所,近些年來鮮有貴客臨門,長寧閣便閑置了下來,與其他門派往來多是門中派遣弟子、執事前往其他門派走訪,負責打掃的弟子們至多一月掃一次林間小徑,這幾隻兔妖認不出她們是人是妖,紫竹林內的這些小動物很難能見到人,更何況是妖族。
“它們猜測你我是鬼應是見著了你我跟前的幽火”雲歌接過話茬輕聲說著,她覺得有趣地抿嘴笑了一下,她刻意地收攏著自身所散發出的妖力,以免嚇壞了這些小東西。越是強大的妖族不自禁散發出的妖力越是令其他生靈畏懼,她喜見這些在塵橋難以見著的小生靈。
“我怕它們因這光而嚇著了才化了這兩團幽火,看來它們還是嚇著了”元勍淺笑著說著,她見雲歌笑了知她心中是喜歡這些小動物,可惜她不能強製令它們現身,持強淩弱有違道義。
她的強大隻是相對於這些小妖靈,不妄行,不欺淩弱小這是她與靈虛給天一門弟子定下的規矩,她也時刻謹記著。
“我今日醉酒可是失了態?”雲歌語調溫和地詢問著元勍,她隻知道自己今日醉了酒不記得自己是否失態,於她來說她並不在意自己是否失態,隻是怕自己說出了什麽不該說的話。此時她收住了腳步,元勍亦然,她們麵對麵地站著,互相凝視著。
“並未”元勍沒有猶豫地應答道,她不覺得雲歌醉酒時的模樣算得上是失態,她十分喜歡雲歌醉酒的模樣。
“那便好!我今日做了一場夢,夢見了你”雲歌在得知自己不曾醉酒失態後聲調輕柔地說著自己今日做了夢,魘族因有穿梭夢境的能力故此魘族長到一定的程度便不會在做夢,她竟做了夢實在是離奇。
“是嗎?你夢見了什麽?”元勍饒有興趣地追問著雲歌,她不知道雲歌是否還記得她說的話,或者雲歌隻是在試探她。
“我……夢見你說了些你平日常愛說的胡話”雲歌頓了頓,猶豫了片刻才將心中欲說的話道出,話落,她沿著小徑繼續朝前走去,她不敢再看元勍,覺得不該也是不能。
“那不是夢,是真的,我心中有你!”元勍追上了雲歌,她保持著與雲歌相同的步調,高聲地在雲歌耳邊說著,她所言句句屬實並非是胡話。
雲歌聽了元勍的話當即收住了腳步,波瀾不驚地看著她,那雙紫眸中有些許歡喜,緊接著她看著雲歌微微抬眸,視線越過她的肩頭看向她身後的某處,似乎那裏有著什麽更值得注意的事。
元勍沒有感應到這片竹林中出現了什麽不尋常的氣息,她甚至不知道雲歌是在看什麽,隻是雲歌將目光從遠處收回時多了幾分決然,似是想好了該如何作答。
“阿勍此話不必再說,我心中也有你,有查查、閻昂、西荒的許多妖魔,你當知你比它們要緊些可與它們相較並無不同” 雲歌的回應相當簡潔亦是不願說的更多,怕傷了元氣的心,有些話說到這已是十分滿了。
“我知道了,你不必有什麽負擔,妖族的一世比人族可長的多,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元勍先是一怔再是回味過來雲歌的婉拒,雲歌身為感情淡漠的魘族,與她能維持如此長久的親密關係已然是盡了最大的努力,她不該要求更進一步。
由夢淵、西荒、東海再至常世,這幾百年來之間的相處中她對雲歌有超乎友誼的情感,這是她個人的事,本不該將雲歌牽扯進來是她的失誤。
妖族的一世少說有千年,長些便是萬年,情.欲愛憎與萬年時光相比自是極末微單小事,如河水流淌過石子,天晴下雨一般稀鬆平常。
話已說開,元勍繼續朝前走,雲歌在旁保持著與她相同的步調走著,這林間的風不曾停過,窸窸窣窣的聲響在耳邊不斷掠過。正如這百年來發生的事,從未有讓她們停下腳步的時刻。“法尚應舍,何況非法”元勍聽見雲歌的聲音忽然在她的耳邊響起,在她聽來雲歌的聲線極是悵然,她未有作聲,因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猶豫中她們二人已來到了昭月潭的水邊,看似平靜的水潭之下有成群的魚蝦在遊動,讓這一汪清水激起小小波瀾。
竹林之中的暗與在昭月潭前的暗是不同的景象,竹林中的暗是幽閉無光的暗,昭月潭前是瘮人的暗,明明周遭有活物卻隱隱透著一股凶煞之氣,水潭底下似乎藏著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元勍與雲歌對視了一眼,她們齊步上前去,站在水潭的邊緣看向水中,由於有光亮靠近,水中的波瀾盡止,元勍將以妖力所化的幽光滅了去,稍等片刻這水中的波瀾便越漸洶湧,她們看見幾尾魚紛紛跳出了水潭,掙紮著上岸,有什麽妖物在水中獵食潭中的其他活物。
昭月潭的水流是由山頂的水潭流下直往鼎山山腳的灃河而去,一般的妖物是不會輕易從外界進入鼎山之中,便是鼎山山脈之中的妖族也有屬於自己族群的地盤,若非有大事發生不會輕易離開族群的地盤。元勍猜測這妖物來自其他地方,不知怎的進入了昭月潭便在此處捕獵其他水中的活物。
“你查探到是什麽妖物了嗎?”元勍用密音術將她的問詢傳給雲歌,她感知不到水裏的妖物是什麽精怪,雲歌對精神力的查探強過她,可能查出了妖物的身份。
“是鮫人族”雲歌用密音術將她所查探到的情況傳回給元勍,她的話令元勍覺得怪異,本該在東海之濱的鮫人族怎會出現在常世,還在鼎山之中,她在這一瞬間對此等怪事有了更進一步的猜測。
林鍾,鍾愛活魚,各類大型的魚類都是他所愛,而鮫人族多生活在廣袤的海域之中,江河之中鮮有出沒,更別提是這小小的照月潭了。
她想是林鍾用什麽法器收著這鮫人族,將它帶來鼎山,隨身攜帶鮫人,目的倒是明顯,用於食用。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水潭之上泛起一陣鮮紅的血色,她看見紅褐色的魚尾從水麵劃過,她趁勢用妖力拖住了魚尾。鮫人拚命下潛,她強行拽住了鮫人,雙方在進行著力量的比拚。
鮫人在水中的力量較為強,她的妖力入水便會消弱,幾番掙紮之下,她收攏了妖力放開了那隻魚尾,一來是覺得這鮫人族在此處捕獵魚類倒不算什麽大過錯,二來是她揪住人家的尾巴不撒手也有些不敬。
“不管你是誰,來自何方,我隻允許你在水潭之中捕食,你若膽敢上岸傷人性命,我定要將你剖丹滅骨!”元勍瞧見那魚尾在得釋後快速地朝著水潭中央的位置遊去,她立刻高聲提醒著鮫人道。
“多謝大人不殺之恩,我定當遵命”一把輕柔的女聲傳回來,凶煞之氣如此強烈的鮫人聲音卻很是柔弱,倒是怪異。
元勍本欲再說些什麽但又覺得沒什麽好說,鮫人既答應她不上岸傷人,她便信它,到底是隻可憐的妖族。
“我們回去吧!”元勍看著水潭之中的波瀾漸消,鮫人似乎潛入了水底,她與鮫人素無往來,雖知鮫人的狀況但她沒有出手的理由。
“嗯”雲歌依舊是輕聲應道,她們二人一起朝著另一條林間小徑走去。她走了兩步又回頭去看,暗沉的水潭之上她看見一顆人頭在浮動,那鮫人在啃食它捕到的大型魚類,一張血盆大口啃咬著浮在水麵上的魚身。
這鮫人族已非是尋常的鮫人族。鮫人應是人身魚尾,它的人臉上卻全都是暗紅的魚鱗,近乎退化成魚,一般的傷勢是無法令其退化至此,看來它的傷勢不輕。
“怎麽了?”雲歌見元勍止住了腳步,柔聲問道,她順著元勍的視線看去,鮫人因傷在捕食其他魚類,所見並無不妥,弱肉強食在世間本就是常事。
“沒什麽,隻是覺得有些可憐,我們走吧!”元勍笑著搖了搖頭,她與雲歌一起沿著林間小徑往前走,這世間可憐的生靈又豈止一種,正如佛偈中所言眾生皆苦。世上的人族、妖族不止萬千,可憐的生靈也不隻萬千,她便是想救這鮫人卻也不急於這一時。
世間萬物的悲喜皆有其因果輪回在其中,她幹預了,破了這輪回,下一世的因果便會加重,救得了這一世,救不了下一世。時機尤為重要,她得等到合適的時機才能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