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繁茂的紫竹枝葉將石子小徑封閉得幽暗無光,元勍打了個響指,再次以妖力化了兩團幽火照明,平坦的小徑漸變成上行的坡度。與雲歌並肩而行的她心中想的是林鍾是用什麽樣的法器將鮫人帶在身邊,妖族受傷到一定程度必然會導致妖體受損至無法複原,這鮫人竟還能自主覓食,有些怪異。
“雲歌”元勍輕聲喚著雲歌的名字,這小徑幽靜得隻聽見她們二人的呼吸,若是不說說話這散步便顯得太悶了些。
“嗯”雲歌輕聲地應答道,她稍稍放緩了一些腳步在等元勍出聲,因她拿捏不準元勍的心思。
“那鮫人有些怪異,尋常妖族傷成那樣應該是無法自主捕食”元勍輕聲說著自己的懷疑,因四下靜謐她還刻意壓低了音量,怕自己的聲音傳開去,讓林間的各種生靈聽見引發不必要的恐慌。
“確實,它有可能是絕跡於世的鮫皇族” 雲歌想了想才道出自己的猜測,她們二人自昭月潭的水邊沿著這小徑走了許久,這期間竟不曾感知其他生靈的氣息,這一片林子裏應是沒有活物,亦或是此處近人族活動的區域,令生靈們不願接近此處。
“鮫皇族?這是……”元勍在此前並未聽過鮫人中有皇族,因此她的心中滿是疑惑這鮫皇族與鮫人族有什麽區別。
鮫人與漁婦的歌聲優美,久居於東海之濱,受四海庇護,如若鮫人有皇族不該不出現在通天寶鑒之中。
“妖魔異聞錄中所述鮫人族中曾有一支名為鮫皇族,他們的生活習性與鮫人無異但不擅長歌唱且不喜群居,習慣獨來獨往,擁有極其強悍的自愈能力,不論受傷有多嚴重隻消有一口氣便能夠自愈,依著那鮫人退化的狀態來瞧是鮫皇族無異”雲歌輕聲解釋著她在妖魔異聞錄中所了解的鮫皇族,古籍所記載的文字隻能用於參考,不能將之視為事實。
“這意思是它的妖體受損極重乃至殘缺都可以自愈?”元勍聽了雲歌的解釋不禁追問道,重傷自愈這種能力加上它是鮫人,林鍾選定它為食物不是沒有道理的。能夠自愈意味著林鍾若是吃掉它的一部分妖體,它將能夠複原,這種情況簡直是難以想象的慘烈。
豪徵喜歡在白晝讓自己的侍妾們舉起刀劍互砍以決定寵幸哪一個,身為其長子的林鍾喜愛吃活魚,將目光由活魚投向有自愈能力的鮫皇族,倒也是符合他們父子的個性。
以強者為尊,弱者為食。林鍾和南呂二人亦是如此,兄弟手足之間並無親情可言,若是令林鍾登基為南蠻王,以他這樣殘暴的性格對常世未必是好事。
林鍾、南呂,不論他們兄弟二人如何,她都要設法攪亂南蠻的水才好,至少為常世爭取一點時間。
“鮫皇族的自愈不僅僅是自愈,是再生能力,妖丹不滅則缺失的妖體都能夠再生,妖體再生的期間鮫皇族需要進食大量的魚類,身上會退化出魚鱗,正如你我適才所見的那般”雲歌繼續解釋著鮫皇族的自愈能力究竟是什麽情況,她的語速始終保持在和緩的調子上,發生在那隻鮫人身上的事她亦猜出了一些。
自愈、再生,這種強悍的能力若是在強大的妖族身上是一種福氣,落在戰力不強大的鮫皇族身上倒成了一種懲罰,令它們淪為了其他妖族的食物。弱肉強食本就是世間常態,隻能說是上天對它們的不公。
“雲歌,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元勍收住了前進的腳步,她看著雲歌的眼睛微微有些晃神但她勉力自持著,她笑著問道。她可以隨時出手救下這隻鮫人但又不該貿然出手,救了這一隻鮫人,林鍾還會設法捉到下一隻,救一個,害一個,因果便是如此循環著,若想設法除掉林鍾也不該由她出手,此事不易解決。
好人不易做,壞人不易處,她在常世這百年來領悟這許多身為妖族理解不了的處事態度。
“你心中有些不快但又不能出手相助那鮫人,你不必覺得為難,世人不是常說眼不見心不煩,此事與你並無幹係,你不曾迫害這鮫皇族倒不必將此事攬在身上”雲歌溫聲勸慰著元勍,她知身為洞悉獸的元勍擁有著的超乎她想象豐沛的情感,錯綜複雜又矛盾不斷。這百年來元勍與人族相交、相知,習性、思想也逐漸接近人族但元勍始終是妖族,她知道元勍很快就會掙脫這種忽然湧上心頭的情緒束縛。正如她對元勍的拒絕並不會影響她們的情誼。
“你啊!你當真是我的知己!想當年我與身為人族的靈虛相交,你勸離靈虛遠些,不要沾惹上人族的習性,那算是我們第一次意見不合吧!”元勍的思緒由近遠到了百年前的時光,她當初與靈虛結識,天一門的創立,靈虛的突然離世..這一樁樁事令她在常世度過了將近兩百年的時光。
“是.又不是”雲歌淺笑著應道,因元勍提及百年前的事,她的思緒也跟著回到了元勍離開西荒前的日子,她不自禁地嘴角上揚著。
“啊……我想起來了,我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你”元勍忽然想了一件極重要的事,她向右側身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雲歌,雲歌聽了她的話平靜地看著她,在等著她告訴她是什麽事。
“百年前我曾在三迭川的一位得道高人口中得知洞悉獸由神獸轉為妖獸後的壽命普遍不長,某一世的洞悉獸曾由妖入魔,因此我才有召喚心魔的能力,而那一世的洞悉獸與一位人族關係密切,它是追著那人族墮入魔道”元勍想了想,將那位高人所窺破的天機道出,那一世的洞悉獸與那人族雙雙在魔界殞落。
人族遭逢鬼魅滅門,洞悉獸因與那人族情意甚篤,為其渡了自己的修為和妖血保住人族的性命,那人族卻為報滅門之仇而墮入魔道,以命爭天數,二者似乎是一段孽緣。
“人族”雲歌輕聲念著這兩個字,她移開了自己的視線,凝視著遠方小徑的出口,前世今生,她想到了許多事情。
“是,神明受人族祭司供奉卻不護佑人族才釀出了慘案,不過都是過去的事了,那一世的洞悉獸嚴格來說也不是我,我哪裏記得那些前因呢”元勍笑著說道,她與人族親近其中或許有前世的原因,但她沒有那些記憶自然與她的關聯不強,談起此事隻是為告訴雲歌曾經的洞悉獸有過那麽一段過往,這或許為何她對人族始終親近的緣由。
她以往相見與雲歌都帶著傷,傷愈又得趕回常世,今夜卻是個談話的好時候,這些往日想說卻未說出口的話在此時說開倒也合適。
三兩句話的功夫,她與雲歌已並肩由林間小徑走進朝雲閣外的山道,從幽暗的林間來到寬敞的山道上,雖然今夜沒有月光但竹林中的那種幽閉漸散,加之山風拂麵而來,元勍覺得自己低落的情緒漸漸舒暢。她們二人沿著山道朝著慶安堂而去,巡山的弟子們舉著火把在沿著山道在山間巡邏,一切都如常在進行。
“阿勍,若你碰上那人族會如何?”雲歌低聲問道,她們二人正一步一步地踩在山階上緩慢下行,眼前是正要盛開的紫櫻花樹,樹的枝椏上依舊點滿了紫粉色的花朵,盛開的時候極好看。
“你這話問的!我與前世的洞悉獸是同一個卻又不是同一個,真碰上了還能如何?真碰上了又能怎樣呢!我與那人族應當是沒有生生世世糾纏彼此的緣分,你倒不像是你竟也想得這麽多!”元勍聽了雲歌的提問,展開笑顏地說著,一貫冷漠的雲歌竟也問出了這樣奇怪的問題,怪哉!
“我……”雲歌被元勍的話一說,倒是被堵住了嘴巴,一時間說不出個緣由,隻是將話留在了嘴邊。
“你倒也不必費神想這些前世今生的事,此番前往南蠻凶險異常,我們此刻應當要想的事如何才能安全脫身” 元勍見雲歌被她的話給噎住了,順勢將話題轉移到了南蠻的事上。那人族墮入魔道,與洞悉獸雙雙隕落,這意味著她的魔核已碎,魂飛魄散,自是不可能與洞悉獸轉世的她相遇,緣分已盡。
當下更要緊的是南蠻之行該如何行事,她不關心南蠻王或是其他人贏得了這場內戰,她擔心的是她無法全身而退。
“嗯!不論如何我都與你一起麵對”雲歌聽罷溫聲應答道,元勍知道她站在她這一邊,不論元勍做什麽她都會與她一起,她從未與她離心。
得到回應的元勍沒有做聲,將她想說的話藏在了心中,她心中有雲歌但這話不必再提了,雲歌從未質疑過她的選擇,常世、鼎山、西荒、東海,任她怎麽胡鬧雲歌都會包容她,她想她這一世能認識雲歌當真是天大的福氣。這樣便也很好了!不必再要求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