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寅時六刻,一聲低而悠揚的狼嗥聲在西側的山林中響起,這是母狼在召喚幼狼的聲音。卯時將近,漸起的晨霧在不知不覺中像一件白衣披在山林之上,天邊有一抹光暈破開了漆黑的夜幕,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抹光暈變成了光柱,再逐漸將夜色吞沒,天色將明。
元勍與薑翟沿著山道緩步上行,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多年未見的她們自重逢以來是第一次在無旁人的情況下交談,由南蠻的情形到分別的這三十年來的境況再談及長寧閣所發生的事。
世事更迭,風雲變幻,三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這期間各自的際遇不同,心性亦難說仍如從前。
她們二人沿著山道繞著鼎山走了一圈,邊走邊談著,她也時刻留心著山中的氣息變化,南呂雖已救回,張安再次侵襲的可能仍然極大,興許是張安知道雲歌酒醒了,她們二人在山間漫步的這段時間內她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妥。
“師尊”
“師尊”巡山的弟子們正沿著山道下來,迎麵遇上了元勍便恭敬地側身站著給元勍她們二人讓道的同時恭敬地喚她做師尊,她微笑著衝眾人點頭示意。看著火光照映下的弟子們青澀的臉龐,她想起了初拜入天一門的關見靈、代延和玄池兩兄弟及欽棠,她看著他們由活潑少年變成蒼發老者,這一甲子與她是漫長歲月中的一段,卻是關見靈他們的一生。
許多事是一眨眼就過去了,她和雲歌出夢淵以來在西荒呆了百餘年,烈焰城地火的慘狀令她退走常世,遇上靈虛。靈虛創建天一門,她在鼎山有了居所,渾雲將天一門光大卻擔負起了擊退魔潮,看守常世的重任。她看著一個個相熟的人族變作黃土一抔,他們的子孫繁衍或理念被繼承,發揚光大,有些人再未遇上卻也總能認識一些有趣的人,閻昂、薑翟、葉長庚、少辛都在這種有趣之中。
東海、南蠻、北域三域的王族各懷鬼胎,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平和,正如一汪清泉之下總有些暗湧流動,她至今還未踏足的北域想來在不久的將來亦有可能邀她前去,或馳援或做客,她希望是前者。
“青雲”薑翟語調溫柔地喚著元勍,她回過神來看著薑翟衝她打眼色才意識到這些弟子們在等她們二人先行,她搖頭笑了一下邁開步子繼續上行,免得耽擱了弟子們的巡山,令他們受罰。
青雲,薑翟這樣喚她,她心中有萬千思緒湧動,這令她記起了三十年前她們分別前的那一晚,薑翟神秘地將那方繡鳳鳶尾花的錦帕塞給她,約定七月七日在鼎州城郊花田的大榕樹下相見,不曾赴約的她自然不該知道薑翟對她動過的心思,有些事不能明言。
“薑翟”元勍輕聲喊著薑翟的名字,她是洞悉獸,擁有能探聽萬物心聲的能力,她今夜卻未曾聽見過薑翟的心聲,這有些怪異。雲歌是魘魅,她無法探聽符合常理,身為疏忽族的薑翟雖然大大咧咧的,沒有什麽小心思,可也總會有一些心聲,她聽不見薑翟的心聲,難不成是她的妖力受了影響亦或是薑翟服用了縛靈散,不想讓她聽見她的心聲。
“怎麽了?”薑翟燦笑著應道,元勍收住了腳,站在原地而原本要繼續上行的薑翟見她止步也收住了腳步,彼此對視著,她看著不安、欣喜的情緒在薑翟的臉上浮現,薑翟似乎很期待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她仍然沒有聽見薑翟的心聲。
她本想要在今夜告訴薑翟關於應禮已故的事,今晚她們談論了過去三十年彼此的際遇與收獲,她發現薑翟很刻意地不提及應禮,如非必要薑翟絕不提應禮的名字,作為薑翟在世上唯一的親人,薑翟的回避態度令她猜想薑翟已經知道應禮已故,隻是不想確定自己的猜測。
“沒什麽,你跟我們這一路走來還習慣嗎?”元勍想了想,決定將應禮的事糊塗事糊塗辦,不言明有不言明的好處,定下不言明的心思後她轉了話鋒改為關心薑翟的情況。望城、東海龍宮、東海之濱再至鼎山,這一路走來她們都沒有時間相處,她是該關心關心薑翟。
“好極了!我啊,是閑不住的,一想到要再次前往南蠻心裏雖然覺得有那麽點害怕但我是很期待的,青雲,不論你現在是誰,在我薑翟眼裏你是我認識的那一個談青雲,還是那一句話刀山火海我陪你,你要是敢丟下我,我就放一把火燒了你的山!” 薑翟聽了元勍的關心,先是爽朗地笑著回應,末了薑翟再撂了一句狠話,怕元勍丟下她,威脅要燒山。
“別別別!我不好容易看著天一門發揚光大,我答應你,我絕不會丟下你!有妖族的氣息” 元勍賠著笑臉地向薑翟保證著自己不會丟下薑翟,話到這裏她察覺到附近有氣息不明的妖族在向她們靠近,她將薑翟護在身後,凝神查探著那妖族的氣息來處。
是一藍一綠兩個身影由半山腰的山道朝著他們這裏快速奔來,待這兩個身影走近後她發現是藍玉和南呂,南呂的氣息起了變化,她這才分辨不出他的氣息。如她所料藍玉是南呂的人,她的目光投向遠處,初焐在南呂的不遠處跟著他們主仆二人。
她看著南呂主仆二人在自己跟前站定,他的氣色不錯,一點都不像是差點元神離體的模樣,看來關見靈的修為他吸收得很好。
南呂在長寧閣受魘族攻擊,得關見靈渡修為救命,因禍得福,他應是有許多話要與她說,博好感或嚐試得到她的幫助。
“師傅,薑姑娘!” 南呂微笑著拱手向元勍請安,那張俊美的臉上笑意盈盈,血色充足,甚至有些誌得意滿的神氣。
“看你的模樣應該是大好了,如還有不適之處便去請澤蕪君替你瞧瞧吧!” 元勍冷笑著提醒著南呂,從關係上來說她們非敵非友,她適當地客套著,怎麽說南呂也是天一門的客人。
“師傅可定下了啟程的日子?”南呂在這時改口喚元勍做師傅,這是在試探元勍對他的態度,元勍見他神色自若地看著她,是在留意她的神色變化。
“明日”元勍依舊冷著臉,她怕夜長夢多才覺得明日啟程最為妥當,南呂和林鍾都關心啟程的時日,如此迫切像是在試圖了解他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兄弟相殘。
“ 我在望城相助罡猶是因其與我父親達成了共識,我南蠻出力助其登上西荒域主之位,待罡猶整合兵力後會派兵前往南蠻助我王族平亂!鬼師這些年來一直暗中煉製大量血偶,數量已達到這千年來之最,大約有萬隻血偶,有傳言鬼師欲取我父親而代之,父命難違,還請師傅見諒!” 南呂字字句句像是發自肺腑般地解釋著他為何在望城助罡猶擒拿元勍。
南呂說的這些理由,元勍並不感興趣,做好做壞都是個人的事何必要解釋呢!她可不會因為他的這些所謂理由覺得他無辜。
離宋手上有萬隻血偶,有這種數量的血偶便是魔潮來襲也不怕了,有意識之物總比無意識的東西更盛一籌,她此刻感覺離宋比豪徵更具優勢。
“那你父親應該也有對策吧?”元勍看著南呂說著,既然他們能夠知道離宋手下有多少血偶必然是在濟生堂中有內應。她當即想到了那日出現綠洲中的血偶,那些血偶脖子上的符文與竟水劍塚外的字樣不同,這個內應的地位相當地高且會製造血偶。
“這是自然!離宋因其特殊的體質被前代鬼師擇定為繼任者,當時前代鬼師手下有一名名為長林的大祭司一度被認為是繼任者,長林一直在暗中替我父親做事” 提及長林時麵露出些許猶疑之色,看來他很不信任長林,一度被認為是繼任者的長林被離宋取而代之,他的能力應該與離宋相差不遠。
“望城綠洲出現的血偶是長林的?”元勍順著南呂的話繼續問道,她想知道長林是不是那些血偶的煉製者,這個問題很關鍵。
“是”南呂堅定地答道。
“還有呢?”元勍沒有做聲,待南呂沉不住氣,目光有意無意地看向慶安堂時她才出聲問他,她知他是那種不肯一次性將話說完的人,她對南蠻的興趣是越來越濃厚了。
“詳細的事請師傅借一步說話”南呂微笑地請元勍移步,她若是不肯移步,他自然不肯告訴她全部的事。
“那你們便隨我去慶安堂坐坐吧!” 元勍無奈地挑了挑眉頭,邀請著南呂主仆二人隨自己前往慶安堂小坐。語畢,她衝薑翟示意,二人一齊轉身沿著山道朝著慶安堂的方向走去。南呂將話留一半像是說書先生總愛在關鍵的節點留下懸念給聽眾,讓人心癢難耐。她現在能確定的是豪徵與離宋之間的爭戰不論誰輸誰贏,人族始終是這場內戰的犧牲品,這世間鮮有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