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與合
離離合合，乃是常態。
從蕭林醒來到答應撫養檸檬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晚上，天漸漸破曉，幻暮之林朦朦朧朧的，如同籠罩著銀灰色的輕紗。
因為自己一時疏忽，耽誤了幾天的時間，蕭林挺擔心烏古郎等人的安危，想盡快和他們匯合。隻是這就意味著靈蒙獸要骨肉分離，此次一別，怕是陰陽永隔，再無相見之時。
蕭林揉了揉檸檬的耳朵，又為難的偷瞄幾次靈蒙獸，張合的嘴終究不忍心說出那些殘忍的話。
然而靈蒙獸卻看穿蕭林的糾結，反過來開解她：“姑娘心善，憐吾母子離別之苦，姑娘大可不必為之苦惱。”
“你舍得檸檬了？”
靈蒙獸笑容苦澀，坦誠道：“自是不舍，但難舍之情不及吾兒性命之憂。老身苦守數百年，能等來姑娘已是大幸，豈敢多求。”
蕭林將檸檬輕輕地放入靈蒙獸的前腿之間，深深的鞠躬：“你是個偉大的母親。我向你保證，今後我絕對不讓檸檬受到一點傷害。”
靈蒙獸微微低頭：“老身就此謝過姑娘。”
蕭林望著靈蒙獸用頭一遍又一遍拱著檸檬，細心的舔著它打結的毛發，心裏冒出絲絲羨慕。
嫄說過，若是星域人的胚胎寄生於其他物種繁衍，那麽出生時的模樣會自動偽裝成宿主本體物種的樣子。換言之，當時沒人能知道還是嬰兒的自己是外星人。
過去數不清的深夜，她在想自己那不曾謀麵的母親，當年拋棄自己的時候是懷著什麽心情。難舍難離？抑或…拋之後快？
蕭林走神間，檸檬迷迷糊糊的醒了。它半睜著惺忪的眼睛，眼眶裏水汪汪，倒映著最疼愛自己的母獸。
檸檬不知即將要和母親永別，仍舊像以往玩樂一樣，四爪並用，爬上靈蒙獸的背上，滑下來。又爬上去，滑下來，樂此不彼。
檸檬玩了好一會，靈蒙獸才用嘴叼著檸檬的脖子，將它放到麵前。
“喵嗷。”
檸檬歪著頭，好像在說“為什麽不玩了”。
靈蒙獸不說話，靜靜地注視檸檬，好似要把它的可愛模樣深深地刻在腦海中。
蕭林不想打擾母子最後的相聚，悄悄地往後退。
靈蒙獸笑著笑著流下一滴淚，它稍稍低頭，以額輕碰檸檬的額頭。
那一刻，陽光鋪灑，漏出一簇簇溫暖的光芒，打在靈蒙獸母子上。時間仿佛停止流轉，定格這溫馨一幕。
隻是再深的依依不舍也抵擋不住分離的到來。
靈蒙獸抬頭望去蕭林，頷首示意時候到了。領悟它意思的蕭林默默地走過來，抱起檸檬。
俗話說，母子連心。檸檬似乎覺察到有不好的事要發生，手腳猛蹬，嗚嗚直叫，想撲向靈蒙獸。
蕭林狠下心腸，抱緊檸檬，不讓它跳出手裏。
靈蒙獸明白再耗下去，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就會動搖，於是閉上雙目，自散靈力。
很快，靈蒙獸通體發光，黃白的光芒越來越刺眼，蕭林本能的眯著眼。
檸檬的尖叫聲更大，亂撓的爪子，還抓破蕭林的手。要不是蕭林力大，它早就掙脫掉。
靈蒙獸自身發出的光芒堪比天上的太陽，光暈一圈圈擴大，最後覆蓋整個山穀。隨機“轟”的一聲，靈蒙獸身死魂滅，化作光芒，碎成漫天光點，山穀宛如星辰銀河。
蕭林仰頭驚歎，沉迷在這奪目醉人的美景中。
這時，一顆半指大的明黃珠子飄到蕭林前。
“這是什麽？” 蕭林不敢伸手接。
顯然，蕭林昨晚沒留心聽靈蒙獸的話，不然她不會猜不到這就是它承諾送給她的內丹。
檸檬則很激動，幾乎整個身子往珠子撲去。
蕭林見檸檬反應這麽大，猜想應該是靈蒙獸的遺留物。她接過珠子，順手塞進檸檬的懷裏。
檸檬前爪緊緊扒拉著珠子，腦袋枕在上麵，嘴裏發出嗚嗚的抽泣聲。
蕭林摟著檸檬，安慰道：“小檸檬別傷心，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
檸檬抱著珠子，整個身體埋進蕭林的懷中嗚咽，看起來令人心酸不已。
蕭林輕輕拍著檸檬，無聲地安撫它。考慮到檸檬現在的情緒，她沒有急著啟程。
晨曦淡去，高照的冬日卻照不進已變回陰沉的山穀。隨著溪間滴答的流水，時間來到中午。
檸檬還是一副懨懨不樂，不過沒有再哭。
蕭林捧著它：“檸檬，我們出發了好嗎？”
檸檬抬頭瞧一眼蕭林，又伸長脖子望去靈蒙獸原本趴坐，如今空空如也的地方，悲傷而無奈的點點頭。
蕭林清楚喪母之痛非一時半會能平複，她想了想還是離開這個傷心地，起碼檸檬不會睹景思母。
雖然蕭林不知烏古郎他們走到哪裏，但是要找到這些人對她來說不難。
隻見蕭林靜立原地，屏氣凝神，釋放異能，空間感知的範圍逐圈升高、擴大。
大約一刻鍾後，蕭林就探知到烏古郎等人的位置，正當她收回感知力時發現一處異常。
猛然睜眼的蕭林直直遙望幻暮之林的北方上空，那遙不可及的天空灰蒙蒙，在表麵上與別處無異。可在蕭林的“眼”裏，那裏的空間結構是不完整，有一條很小的空間縫隙。
聯想到靈蒙獸的來曆，蕭林大概猜測那條縫隙造成的原因可能是靈蒙獸來自的次元時空曾經發生能量大暴動，不僅使兩個世界靠近，還撕裂彼此之間的壁壘，導致能量流入幻暮之林，早就此處的種種怪異，搞不好還輻射整個蒼梧大陸。
根據蒼梧大陸各種奇特的現象，蕭林可以肯定靈蒙獸的故鄉一定是比蒼梧大陸更高級別的世界。
因為能量密度越高，那個時空級別就越高，也越容易影響低級別的世界。但由於空間縫隙過於細小，所以即使存在幾百年，對蒼梧大陸的影響隻是量變，還達不到質變。
不過蕭林自問這些和自己無關，聳聳肩，將這件事拋諸腦後。
她想把檸檬塞進上衣裏，才想起胸口那兒的衣服破了。就在蕭林邊走邊尋找前人掉落的衣物時，又有意外發現。
蕭林抱著檸檬走走停停，兩隻眼珠轉個不停，希望找到以前來幻暮之林卻身死的人的衣服。
雖說幻暮之林危險重重，但同時隱藏不少具有藥用價值的植物和稀罕珍貴的動物，所以每年都有藝高人膽大的冒險者想富貴險中求，進入幻暮之林。隻不過能活著出來的少之又少。
等到蕭林走出山穀沒多遠，果然看見一堆白骨。可惜因為時間久遠，那一地衣物已經腐爛，不能穿了。
蕭林轉身走的時候無意踢到一個東西，東西咕嚕咕嚕地滾落出來。她定睛一看，是半隻塤。
要不是蕭林眼力極佳，要不是烏古郎一路上屢次拿著另一半的塤，睹物思人，她也認不出那沾滿厚厚泥土的東西是半隻塤。
蕭林蹲下撿起半隻塤，又打量那堆白骨，叨叨嘁咕：“這不會是烏古郎父親的骸骨吧？”
再三思量，蕭林決定隻帶走那隻塤，埋葬白骨。
不管骸骨是不是烏古郎的父親，入土為安是對死者最基本的尊重。
處理完白骨的事，蕭林繼續找可穿的衣服。找得蕭林都想放棄時，總算找到一件勉強能穿的男裝。
男裝比較大，蕭林穿上後就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不過這樣也有好處，衣襟夠大，檸檬可以待在裏麵。
蕭林問躲進衣襟，左扒右咬的檸檬：“檸檬坐好了嗎？”
檸檬依舊攥緊珠子，仰頭抬著萌噠噠的大眼，右前爪蹬了蹬，似乎在說這裏太小。
“忍忍吧，” 蕭林拍拍它的頭：“等你有了自保能力，我就不拘著你。”
檸檬嘟著嘴，喪氣的點點頭。
蕭林拉了拉衣襟，施展空間移動。原地隻餘被卷起的花葉，不見人影。
另一邊，烏古郎等人已經走了三分之二的行程。
許是之前蕭林怒砍誘獸木的動靜過大，這六人接下來的路程都沒有遇到巨獸，一般的野獸數量也不多，這一路算是無驚無險。
隻是停下歇息時，薛南琛總是一言不發，暗自神傷。其他人勸解過他，可每次他隻是嘴上應承，心結始終未解。
勸多了，其他人見薛南琛仍然是黯然銷魂，也不多費唇舌。
“烏前輩，吾等還需幾日方走出幻暮之林？” 曲昆傑問烏古郎。
烏古郎抬頭觀天，一會又低頭吟算，然後回答他：“老朽粗略估算，若無橫生枝節，五六日便能離開。”
“如此甚好。”
聽見最多五六天就可以擺脫這個鬼地方，除了仍舊沉溺在悲傷中的薛南琛和悶悶不樂的郜樂山，其他人皆是興高采烈。
其中尤以段伯庸表現最為明顯，臉上的泥垢也無法掩蓋他的愉悅。他已然在幻想凱旋歸來之時那個總是不屑一顧的父親一定對自己刮目相看，而一貫鄙視自己的嫡兄弟們肯定從此不敢小瞧自己。
正當段伯庸想入非非的時候，感覺脖子有點發癢。他沒在意，隨手一拍。
“此是何物？”
段伯庸攤開手，一隻身長一指，渾身黑色，像蜜蜂的昆蟲赫然在掌心。
它渾身是血，估計死透了。
烏古郎湊前一看，臉色突變：“快快扔掉，火速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