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恨嗎
蘇家每一代幾乎都是戰死在沙場上,有好幾位甚至連屍首都沒找到,便隻能立一座衣冠塚。蘇家世代為皇室效忠,到頭來得到的也就是這一座陵園和幾句追悼罷了。
將軍都盼著趕走敵人,還自己的國家以和平。但在和平的年代,武將在朝中根本無法立足。忠肝義膽,為國奉獻一生,結果最後還要被君王猜忌懷疑,被同僚陷害,落得個淒涼的下場。這就是幾乎每一位將軍的常態。
武將手中的兵權和與文臣格格不入的理念,終究都會成為他們掉下懸崖的伏筆。
蘇家葬在陵園的人並不是很多,蘇靳涼邁著步子往裏麵走,經過一個個灰白的墳塚,沒一會兒到達了蘇擎的墓前。她低頭看過去,墓碑前有很多隻花,有些已經枯萎,而有些還新鮮著,顯然是剛送來不久的。
“這些都是過路的百姓送的。”一道聲音從蘇靳涼身後傳來。蘇靳涼回頭,發現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手中正拿著一把掃帚,應該是陵園的守墓人。
“您就是陵園的守墓人蘇老?”蘇靳涼雖沒來過,但也聽說過蘇家陵園有一位守墓人,已經守了這裏十幾年。據說他少時被蘇擎的父親蘇恒所救,那之後便一直在蘇家,娶妻生子皆為蘇家操辦,直到後來因為不得已的苦衷被外人騙走了當時的軍機。
就是因為這個,那一仗輸得慘烈,蘇恒丟了性命,隻有他活了下來,自那以後,他便說自己是罪人,甘願到蘇家陵園守墓,這一守,便是十幾年。
蘇老聞言微微彎腰“正是,老朽見過蘇小少爺。”
蘇靳涼很是敬佩蘇老的這種氣魄,便也對他多了幾分尊敬“蘇老快快請起,晚輩哪能受您這麽大的禮。”“蘇小少爺客氣了,老朽隻是一個小小的守墓人,這禮,小少爺當得。”蘇老說著便開始拿手中的掃帚繼續打掃著地上的落葉“這花啊,隔段時間便有人送,我知道這些是百姓們對蘇將軍的緬懷,即使有些已經枯了,也一直都沒收拾。”
蘇靳涼回過頭,伸手觸上冰涼的墓碑,喃喃道“原來還有人記得爺爺。”蘇老聽到蘇靳涼這句話後微微一頓,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前方站得筆直的少年,微微歎了口氣“百姓們都記得蘇將軍的恩德。”
畢竟大周是因為蘇擎和先帝才得以揚眉吐氣,重新在幾國之間挺直了腰杆,百姓們終於不用再受欺負,自然感念蘇擎的恩德。
“恩。”蘇靳涼淡淡的應了一聲“總歸是有人記得。”
蘇老雖看不到蘇靳涼的神情,但也依然能從她的身上看到一股淡淡的悲傷。他歎了口氣,走到蘇靳涼身側,道“蘇將軍小我幾歲,我被蘇老將軍救回來的時候,他也就是小少爺如今的年紀。不過也能看出將來是個將才。說來我與他關係不錯,當時他娶妻的時候我還喝過喜酒呢。”
蘇老滿是皺紋的臉上皆是感慨“後來啊,老將軍死後,我就來到了陵園。”說到這裏蘇老似乎是有些哽咽“我沒臉見他,是我害死了他的父親。”
蘇靳涼聞言看向蘇老,看著蘇老臉上的神色,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蘇老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接著道“蘇將軍來的次數少了,倒是你父親隔三差五就來看我,還給我帶酒。之後聽說他被封了鎮南將軍,但沒想到,幾個月後,這裏便立起了他的墓碑。”
“小將軍的葬禮上,是我最後一次見蘇將軍。直到現在。”蘇老說完看著蘇擎的墓碑,問蘇靳涼“小少爺,你恨嗎?”蘇靳涼有些茫然“恨什麽?”
“恨害死蘇將軍的人,恨自己沒有保護好自己的親人。”蘇老的話很輕,但聽在蘇靳涼耳朵裏就像是一塊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的壓在了她的身上。
她是恨的,恨楊安,也恨自己。
蘇老從蘇靳涼的神色中得到了答案。他很能理解蘇靳涼的心情,因為同樣的情況,他也曾經曆過,所以今天一見蘇靳涼,他便看出了蘇靳涼的心思。
“小少爺,我今天同你說這麽多,就是想告訴你,凡事要看開一些,沒什麽可恨的。”蘇靳涼微微一怔,看向蘇老“您……”怎麽能猜出她在想什麽。
蘇老悵然道“幾十年前,我同樣經曆過這些事,所以我知道,小少爺心中所想。我也恨過,怨過,甚至想過以死謝罪。但後來我便想通了,不管我做什麽,時光都不會倒流,就算我真的那麽做了,結果也不會有任何的變化。”
“所以我想通了,凡事皆有定因定果,我們改變不了什麽,隻能帶著前人的遺願,努力的活著。雖然這話有些沒道理,但事實就是這樣。”蘇老看著蘇靳涼“人啊,總要習慣分離,或早或晚,這是沒辦法改變的事情。小少爺,惡人自會有惡報,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很累的。”
人總要習慣分離,這話暮沉才對她說過。蘇靳涼有些恍然,她不是不習慣分離,隻是這分離對她來說,有些太快了,快得她來不及去反應。
但聽完蘇老這番話後,蘇靳涼也想明白了一些事,突然覺得心中的憋悶都散了不少。她扯了扯嘴角,向蘇老點點頭“我明白了,謝謝蘇老。”
蘇老頗為欣慰的笑了笑,道“去看看你父親吧。”蘇靳涼微微垂眸“好。”
蘇靳涼跟著蘇老走到蘇寂的墓前,看著墓碑上的名字。蘇寂,她的父親,她從未見過,隻在記憶中有一個模糊的身影。但這個名字卻經常被提起。
“這應該是小少爺第一次來。”蘇老見蘇靳涼半天說話,便看過去,笑道“小少爺知不知道,你和你父親長得真的很像,就連通身氣度也相差無幾。”
“很多人都這麽說,”蘇靳涼的聲音很輕“但我對父親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
蘇老緩緩點了點頭“是啊,那時候你還很小。”蘇老說著上前兩步拿出一個手帕擦去了墓碑上零星的灰塵,歎了口氣道“你父親也很優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