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你拿什麽負責
競標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十五日，參加這次競標的除了有大大小小十七個建築公司之外，市城鄉建設局的侯源副局長，也親自到場，發表講話。
Z縣的縣長沈本初和城建局局長潘斌、水利局局長何東歡、環保局局長周廣亮、衛生局局長王本初，在大平鎮黨委書記劉嵩、常務副鎮長高暖，以及鎮黨委辦公室主任兼陳家溝村支部書記王小鬆的陪同下，一同到場。
其餘領導幹部，如鎮國土所的所長王彥斌、鎮城建辦主任黃平、自來水公司的總經理王文、小王莊村支部書記錢三強，等等，隻是作為陪同和見證人員，出席此番競標活動。
楚建成和韓直都比較緊張，對前者而言，這是他拿全部身家投資轉行的第一步；於後者而言，陳家溝的騰飛，和他個人的榮辱，大致是係於此事了。
市裏、縣裏的領導紛紛到場，可見他們對這個項目的重視程度。盡管這個項目省巡視組的領導做過批複，但這並不是X市市委真正重視此事的原因。
陳家溝汙水處理廠項目，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X市的民生工作進程。在接下來的工作中，自來水進村，農村環境整治，都將進入市委領導們的視線，被提上日程。
市委的文件一下達，縣裏、鎮上，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都要做出些業績來才行。
“競標之前，先說一件事。”楚建成走上台，他是這個項目的總投資人，一些決定就是自來水公司的王總經理都無法幹涉。
如果不是仁華建築之前的一波安全事故鬧得滿城風雨，這個競標環節壓根就不會被搞出來！
就這件事而言，楚建成心裏也憋著火。
楚建成如果不是一個政治白癡，絕對不會在這種情況下站出來，在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的情況下，將韓直與他說的責任繼承製度提到台麵。
這件事在計劃內，是由韓直在競標之前說與眾人，結果被楚建成先行說出來，又是如此強勢的態度，落在侯源、沈本初等人眼裏，未免有些狂妄。
責任繼承，主旨在杜絕豆腐渣工程，實施的方式在於，和施工單位簽訂協議，一旦工程出現質量問題，即便責任人不在，他的兒子、孫子，也要為此買單。
子孫不能隻繼承父輩、祖輩的名望和財富，也要繼承他們撈取名望所承擔的風險和壓力，隻有這樣，一個公司才能夠長久的發展，一個家族才能夠長久興盛，一件事才能沒有後顧之憂。
楚建成說完之後，不光是參與競標的公司代表瞠目結舌，就是侯源、潘斌，這兩位主管部門的大佬都震驚的無以複加。
“但凡國家出台的惠民工程，無不是百年大計，利在千秋。如果承建商連三代責任都無法承擔，我們如何能放心地將工程交到諸位的手上？”楚建成聽到台下的議論聲，扯起了大義。
侯源皺了皺眉，最終沒有開口。
他不開口不代表他讚成楚建成的這個條件，他是在觀望，等一個人站出來，把他心裏想說的話說出來。
作為住建部門的領導，如果他都不敢表態，不管是在大眾，還是上下級麵前，都說不過去。可他一旦表態，這個口子被打開，將會侵犯到很多他招惹不起的人的利益，同樣是封死了他向上的同道。
先觀望後表態，從容思索對策。
“楚總，你作為甲方，加的這個條件，對我們乙方來說，是不是過於苛刻了？”一名承建商代表站起來，他年紀在四十出頭，留一撮小胡子，麵如黑炭，頭大如鬥，聲如老牛：“我們可以對建造的工廠、房屋負責，但使用過程中出現的問題，並不一定是質量問題。你讓兩代、三代人為其負責，有些說不過去啊。”
楚建成淡淡地回道：“說不過去，你可以不用跟我說，隻要你退出這次競標即可。”
“能接受我這個條件的，留下來競標；不能接受的，恕不遠送！”楚建成瞧著底下還有人想說什麽，冷冰冰地撂下這麽一句話，算是得罪了在成九成以上的人。
王小鬆看了一旁若有所思的韓直一眼，低聲問道：“韓村長，楚總的這個條件，事先你知不知情？”
韓直點了點頭，如實回道：“知道，就是我跟他提的建議。”
“……”王小鬆麵容古怪，看著韓直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
“放心吧，情況不至於失控，一切都在計劃之內。”韓直笑嗬嗬地說道。
王小鬆瞧著韓直這麽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再去瞧潘斌、侯源那幾位大佬的臉色，苦笑一聲，心道：真的在計劃之內嗎？
如果說韓直因為是官場菜鳥，橫衝直撞犯了忌諱，王小鬆倒能夠理解。可是韓直這副姿態，讓王小鬆覺得他應該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
“這家夥到底要幹嘛？”王小鬆收回視線，他隱隱覺得自己上了一條賊船。
隻不過這會兒不管說什麽，還是做什麽，都會給人留下把柄。不管是沈本初也好，劉嵩也罷，亦或是侯源、潘斌，乃至那幫參與競標的承建商，都有可能影響他的前程。
以他大平鎮黨委辦公室主任這麽一個尷尬的位置，無論態度如何，都不討好。
楚建成的態度，引發了承建商代表的怒火，不少人憤怒離席，罵罵咧咧地離開；留下來的也大多不是有意競標，而是等著看他姓楚的如何收場。
有些路子活絡的，紛紛將目光投向了曹仁華，嘀咕著這是不是曹仁華跟楚建成商量出來的“妙招”，亦或是楚建成不動聲色地給曹仁華挖了一個坑。
曹仁華現在也有些吃不準楚建成的心思，他跟沈聰對了對眼色，是不是要接這一單，沈聰麵沉如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沉默片刻，沈聰反問了一句：“曹總，咱現在還有退路嗎？”
曹仁華先是一愣，而後想到了仁華建築目前的處境。
仁華建築之所以落到現今的局麵，是大眾對於仁華建築失去了信任。一個公司出現信任危機，等待他的就是死路一條。
楚建成這個附加條件，對別的公司來說，是一個巨大的約束力，很多人都不願意被這個強勢的條件約束，但對仁華建築而言，這何嚐不是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
賭上三代榮華富貴，承諾仁華的建築質量無憂，這塊廣告，這等口碑，可是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楚老哥為了幫咱這一把，可算是費盡了心機啊！”曹仁華不傻，楚建成當著市裏縣裏一幫領導的麵，幾乎是把Z縣的建築商得罪個遍，目的可不是抬他曹仁華一把嘛。
除此之外，確保工程沒有任何安全隱患，當然也是他要考慮的，這也是人之常情，但對曹仁華和仁華建築而言，意義非凡。
“照常報價！”曹仁華想通了這一點，正色回道。
沈聰聞言，心神大安。
“咱們這位楚總，是真性情啊！”沈本初笑嗬嗬地看著台上的楚建成，對左右說道。
潘斌沒有急於表態，倒是水利局的局長，何東歡笑著回道：“接咱們這個行當的工程，就得這麽來。不然的話出了問題，我找誰去？”
其餘幾個局長，笑而不語，有的將目光落在楚建成身上，有的將目光落在潘斌和市城鄉建設局的副局侯源身上，顯然是表明：在這件事上，後兩位才最有發言權。
劉嵩瞥了一眼高暖，問道：“高副鎮長，你對此有什麽看法？”
高暖淡淡地說道：“楚總這個人，性情直爽，為人仗義，想不出來這種絕戶計。此事幕後另有人指使，出發點雖然是好的，但手段不高明。”
高暖的聲音不大，但也不小，他們這一排，幾乎人人可聞。
韓直雖是坐在最末首，但也知高暖言外之意，笑嗬嗬地站起身來，對中間的那些個一方大佬，點頭哈腰賠笑：“高副鎮長一針見血，這件事不怪楚總說的直白，是我沒有實現跟這些參與競標的承建商溝通，這才導致眼下局麵有些尷尬。不過領導們放心，今天的這場競拍肯定會順利進行，否則我負全責。”
“你拿什麽負責？”侯源乜了韓直一眼，本就不喜他這副嘴臉，尤其在這件事中，他被搞得騎虎難下，更沒有好臉色對待。
至於沈本初、劉嵩這些人心裏怎麽想，他還真不在乎。就算沈本初在Z縣有些能耐，可是X市的水，可不是他一個小小的縣長能摻和得起的。
韓直站直了身子，看向侯源，反問道：“侯副局長希望我拿什麽負責？”
侯源沒想到這個小小的村長，竟然敢以如此態度跟他說話，這倒讓他好生意外。不過他很快就釋然：愣頭青一個，典型的光腳不怕穿鞋的！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可以理解，但年輕不是可以不負責任的理由。我年輕過，所以我懂你的心情；你不懂我的心情，也怪不得你。我希望你將來有一天，可以理解我現在的心情。”侯源還不至於沒有一點度量，即便要對付韓直，暗地裏穿小鞋的法子有一萬種，他實在犯不著跟一個愣頭青在大庭廣眾之下較勁。
韓直是典型的給個杆兒就順著往上爬，聽了之後趕忙說道：“侯副局長抬愛，我一定銘感五內。將來若真如侯副局長所言，一定忘不了今日贈言之恩。”
“抬愛？！”高暖聽了他這話，心底冷笑不已：忘不了贈言之恩嗎？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