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趙長恭
趙長恭來到陳家溝，已經是十一月二十日。
葉落草枯，寒風嗚咽。目光所及，唯有冬麥油油。
陳家溝內晝夜機器長鳴，工人穿梭其中，一副百廢待興的繁榮景象。
趙長恭的行李隻有一個背包，裏麵有幾件換洗的貼身衣物，和一台筆記本電腦。他身上穿著一件衝鋒衣，腳上的鞋子也是旅遊鞋，除了麵容清秀，倒是像一個徒步遠遊的驢友。
腳下的道路，夯土已經軋實，水泥澆築之後，做幾天的保養，便可以投入使用。
能把水泥路修得這麽寬闊，在農村這還是獨一份。
道路兩旁，成片成片的桃樹落入眼中，讓人心神開闊。
“秦開那小子，倒是沒有忽悠我。”趙長恭想著秦開跟他打電話時，口中所描繪的景象，是有些懸殊，但也在他的承受範圍之內。
起碼這地方的桃樹有不少，況且鄉下勾心鬥角也少，隻要他需要的設備能夠運進來，在這待一段時間，就當放鬆放鬆，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到村子裏頭，一大幫男女老少圍在空曠的場地上，麵前看著一盆盆熱氣騰騰的大鍋菜，葷素搭配，香味撲鼻。
趙長恭從小就生活在城裏，隻聽說過東北那邊，每到冬季，豬肉燉粉條、小野雞燉蘑菇之類的燉菜，就會成為每一個東北人的心頭之好。但S省地處華中，沒曾想此地鄉親，也好這一口。
“喲，這小哥可真俊俏！”一個瞧著四十多歲婆娘，抬頭瞧見了身高腿長的趙長恭，驚叫一聲，詢問他要不要坐下一起吃。
趙長恭輕笑一聲，頗不客氣地回道：“要是不打擾阿姨，我倒是很樂意在你們這兒蹭頓飯。”
婦人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了，連忙說道：“不打擾、不打擾。我領你坐下，再給你拿副碗筷，你喜歡吃什麽就吃什麽，不用客氣。”
趙長恭隻當是嫁娶的流水席，問道：“這是誰家的喜事？不用跟主人家說一聲嗎？”
“這可不是誰家的喜事，俺們村裏吃喝都擱一起！”婦人豪爽地說道。
臨著近的幾個小媳婦，瞧著年輕的外來客，一個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其中不乏膽子大的，主動問他姓名，又問他來陳家溝做甚。
趙長恭在這些性格外向的婦人堆裏坐定，隻說了自己的姓名，至於來此的目的，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那些婦女也沒有追問太多，臉皮子嫩一點的，一邊吃飯，時不時偷偷瞄上一眼；上了年紀的可不管，正大光明地打量不說，還主動攀談，大有將這小哥兒留在村裏給她們家侄女、妹妹當老公的打算。
趙長恭嗬嗬笑著，對飯菜讚不絕口，說比他在飯店裏吃過的飯菜，不管是口感還是味道，都好上太多。至於她們所說入贅陳家溝一事，統統被他岔開。
這些村子裏的婦道人家，翻來覆去也就那幾句說辭，趙長恭雖說是個搞研究的出身，可打小也是在胭脂堆裏滾過來，應付這些大嫂子、小嬸子，綽綽有餘。
穆競平跟韓直從辦事處出來吃飯，路上聊著天氣一天比一天冷，露天吃飯的問題一定要解決。
前段時間天氣不差，若是連著幾天陰雨，再逢著場早雪，別說吃飯了，那些個廚娘連切菜的刀恐怕都拿不住了。
鄉下的婦人雖說皮糙肉厚，但這不是長久之計。趁著眼下豬圈還沒有動工，趕緊找個地方先把食堂蓋起來。就算不具規模，起碼得擋風避雨吧。
“這事兒我考慮過，但這不是急得來的。”韓直也很惆悵，但眼下陳家溝要做的事情太多的，他得一件件去處理。能夠用得上的人手就這幾個，進村的路還沒有修好，找個女人急，他更急。
穆競平道：“我隻是跟你說，這些事情拖不得，早一天解決，就節省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大工程是造福於民，但小工程更能解燃眉之急。”
“路總得修好吧？”韓直耐著性子說道：“路不修通，所有大型設備進不來，我總不能憑空變出來吧？”
“如果是拉幾個活動板房呢？”穆競平瞪著這個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的二貨，丟下這一句，心裏告誡自己犯不著跟這種二愣子置氣，但心情還是很不爽。
韓直瞧著穆競平負氣而走，但胃口不錯，腦袋一歪，嘀咕道：“是啊，拉幾個活動板房不就行了，我怎麽就沒有想到呢？”
韓直揉了揉臉，覺得自己這幾天用腦有些過度，單純依靠劉軍生教他的坐禪，已經無法彌補他消耗的腦細胞。
當他抬起頭，瞧著麵前模樣清秀的青年，正像看二傻子一樣看著自己，韓直先是一愣，而後問道：“你是新來的？”
趙長恭伸出手，自我介紹道：“我叫趙長恭，是秦開約我來的。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就是陳家溝的村長，Z大的小學弟——韓直？”
韓直快速變換一張笑容可掬的臉，一把握住趙長恭的手，道：“不才正是小弟。趙學長既然是秦學長約來的，那肯定是果樹肥料方麵的專家！我們村目前正缺像學長你這方麵的研究人員，要是你還有什麽朋友，有意駐足農村發展，大可以一起叫過來，我們陳家溝的大門，永遠為你們這些專業人士敞開！”
“嗬嗬，還真是秦開的親學弟啊！”趙長恭感歎一聲，而後道：“說實話，我在來之前就研究了一下你的材料，我挺佩服你的。吃飯的時候，我也跟村裏的嫂子、阿姨們詢問了一下你的情況，他們對你這位村長很滿意。我覺得咱們可以聊薪水了——研究補助，也可以順便聊一下。”
“……這個……”韓直“嗬嗬”笑了笑，道：“學長，你才剛來陳家溝，我覺得你應該多觀察一下。薪水和研究補助方麵，我們可以慢慢談。你知道的，在農村賺點錢不容易，開銷方麵也不是很大，錢這個概念，適當地淡化一些，對農村發展也好，對國家的發展也罷，有百利而無一害。你說是不是？”
趙長恭笑眯眯地點了點頭，道：“精神上我很讚同你的想法。”
“！”韓直正視了一眼身旁這個皮笑肉不笑的家夥，心道：高手啊！
趙長恭拍了拍韓直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小學弟，少跟哥玩花花腸子。換做三年前，哥或許還吃這一套；現在嘛……誰還沒點成長的經驗啊！”
“嗬嗬……”韓直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道：“學長，村裏的條件很有限，今天晚上要不咱哥倆擠一擠？”
趙長恭皺了皺眉，顯然沒想到這家夥會這麽無恥。
韓直瞧著趙長恭的臉色變化，就知道自己的話讓他產生了其他的想法，連忙補救道：“學長，你別亂想，我沒不良嗜好。我的意思是，住宿條件比較艱難，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就跟我擠一張床；要是你介意，我可以打地鋪的。”
趙長恭總算是鬆了一口氣，道：“還是我打地鋪吧。”
“那怎麽行？”韓直道：“你是客人，那有讓客人打地鋪的道理？我最近忙著國考，晚上看書比較晚，你睡我的床鋪即可，我在前頭看會書，累了趴桌上睡一會就行。咱就這麽說定了，你吃過飯的話，我領你過去看看。”
說著，韓直也不管趙長恭同意與否，接過他手上的行李，就要拉著他去辦事處。
趙長恭可是眼瞧著韓直來吃飯，結果飯都沒吃一口，就跟他聊了這麽多，現在又親自給他安排晚上的住所，這張感情牌打的不可謂不漂亮。
盡管趙長恭看穿這一切，但韓直這小子卻沒有一點做作的痕跡，這讓趙長恭有些騎虎難下。
心思多的人不可怕，心思多到讓你看不出有心思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在趙長恭眼裏，韓直就是一個心思特別多的人，可有的時候，你明明知道他在跟你動心思，可是做出來的事情，又是那麽多的自然，全沒有一點讓人不舒服的感覺，這就容易讓人心生惻隱。
“這小子，難怪能讓秦開跟我開口！”趙長恭在心裏嘀咕一聲，老老實實地跟在韓直身後，聽著他講解村裏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一條條溝壑，裏麵除了生活垃圾，還有一層層落葉和幹枯的枝幹，看著就讓人作嘔，更別說湊近了聞一聞那撲麵而來的惡臭。
這會兒天冷，情況還好一些，若是夏天，蚊蟲滋生，烈日曝曬之後，何止是臭氣熏天，整個村子就是一個巨大的化糞池！
“學長，等村裏的路修好了之後，我們就動員村民來清理河道的淤泥，還陳家溝一塘綠水。你覺得這個想法怎麽樣？”韓直一臉真誠地跟趙長恭請教。
趙長恭點點頭，道：“想法不錯。但是村民也應該注意保護環境，隻有這樣，水才能長綠。保護，永遠比治理更麻煩，但也更長效。”
韓直“嗯”了一聲，道：“我會加強村民的素質教育，讓他們自主地保護環境。”
隨後，韓直話鋒一轉，問道：“學長，這些從河道裏麵清理出來的汙泥，要是運到桃園裏，可不可以作為肥料，直接使用？”
趙長恭眉眼帶笑，心底盡管清楚韓直這是從他嘴裏挖東西，但畢竟吃了陳家溝的飯，不吐出點東西，他也不太好意思。
“河底的淤泥，的確是可以當做肥料。可要是想最大程度發揮效果，還是晾曬一段時間。其實這種事情，你跟秦開討教即可，他又不是不清楚。”趙長恭隨口說道。
韓直笑道：“秦開比較謙虛，他說他在這方麵遠不如學長你。當時我們開會討論的時候，他就說這一點，要等你來了之後，聽完你的意見，再做打算。”
“哦？”趙長恭看向韓直，心裏雖然知道韓直在借著秦開的名義給他戴高帽，可這要倘若真是從秦開嘴裏說出來，那意義就不一樣了。
“韓村長，秦開真是這麽說的？”趙長恭略作猶豫，還是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