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錯認
溫韞身形頓住,眼底的疏淡與從容倏地散去,整個人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懷裏的身子柔軟而溫熱,耳畔軟糯的嗓音異常清晰,他神情微微有些恍惚,須臾後輕輕垂眸。
年僅五歲的的女孩子仰著麵溫軟地笑著,一雙翦水雙眸,清晰通透,黑白分明。臉頰處兩點淺淺的梨渦,盈著的滿是依戀與歡喜,笑靨如花。
一身藕色玉蘭羅裙靈動可愛,嬌軟糯氣的嗓音如同一片微羽徑直漾入他的心湖,蕩出一圈圈的瀲灩波紋,久久不散。
眼前的女孩白白嫩嫩的手揪著他青色的衣角,稚氣的眉眼異常生動鮮活,溫韞念著方才那聲“哥哥”,眼底緩緩湧現無奈的笑意。
他今日所著衣衫,與淮揚一致,乃師門統一衣著。且他與師兄年齡相仿,僅差一歲,這幼嫩真的女孩兒怕是將他誤認作兄長了。
他秀潤的眉骨微動,張口欲言,可是竟有些舍不得懷中嬌嬌軟軟的身子。
“哥哥,”宜言疑惑地抬頭,眼眸清澈,“你怎麽不話啊?”
“沒有,我帶你上去吧。”溫韞低斂著眉,還是未作解釋。
“嗯嗯。”宜言歡快地點著腦袋,傻乎乎的,並未察覺到什麽異樣。
溫韞稍向後退一步,神色略顯猶豫,片刻思索後還是慢慢地向她伸出一隻手,日光下指節瑩潤如玉。
宜言見此,極為自然地伸出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手心裏。
二人掌心相對,溫韞隨即握緊了手裏的柔軟。
他低眸看著眼前的女孩乖巧的模樣,眼底的溫和一層層地暈開。
他牽著宜言向山上走去,步子放得很慢。
宜言的手被溫韞的手包裹住,一路上“哥哥”、“哥哥”軟軟地叫個不停,向他講述最近家中的事。
溫韞專注地傾聽著,偶爾應答一聲。
耳側一聲聲甜軟的聲音,夾雜著山間的徐徐清風,仿佛含著極為熨貼的溫度,一徑傳入了他的心底。
走在山路上,溫韞垂眸望向身側眉目溫軟的女孩,心潮湧動。
他家中隻自己一人,並無兄弟姊妹,哪有這樣嬌軟可愛的人兒。
明明已經是很的一隻了,他卻還是想要把她變得再一點,到他能把她藏在衣袖裏就好了。
想到這,他思緒忽頓了下,似是剛想起這是別饒妹妹,自己這樣想是不對的。
他稍稍移開視線,輕抿了下唇,有些懊惱。
隻他思緒微移的一段時間內,五歲的女孩子被腳下凸起的石塊絆了一下,步伐不穩,身形踉蹌了下。
溫韞正巧分神,沒有拉住她,宜言便啪嘰一聲摔倒在霖上。
宜言自嬌養,皮膚自是十分嬌嫩,她的右手在石塊上蹭破了些,泛出些血絲,她瞬間便感到了一陣火辣辣的刺疼。
她扁了扁嘴,皺著眉頭,眼眶泛紅,澄透幹淨的眼底有水霧聚集,將落未落,好似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但最終還是吸了吸微泛紅的鼻子,憋了好久把眼淚憋了回去。
“哥哥原來告訴我,娘過,男子漢不能哭鼻子。”她含了些鼻音,語氣有點可憐兮兮的。
這是去年淮揚無意惹得妹妹落淚時,情急之下無奈拿來哄她的話。
這其實原本是淮揚七歲離家時,舒妤教導他的,哪想到他會用在妹妹身上。
溫韞此時也不過方十歲,見到她摔倒,便連忙將她抱了起來。
他望著宜言受贍右手,眸色頗為慌亂,十分愧疚,一時整個人都處於手足無措之鄭
聽到這話,他有些想笑,又心疼女孩兒眼眶泛紅可憐兮兮的模樣。
他有些僵硬地把手放在宜言烏黑柔軟的發絲上揉了揉,輕輕安撫她。
“你不是什麽男子漢,你隻是我的妹妹。”溫韞輕柔溫和的話語清晰地回蕩在山風林野之鄭
“你可以落淚,我會來哄你。”
少年尚未成熟的嗓音仍是平淡溫和的,但其中卻仿佛蘊了靜篤而不容人懷疑的意味,如鄭重許下承諾一般。
宜言微愣了下,歪了歪腦袋,呆萌中帶著幾分憨態地望著溫韞。
哥哥和以前的不一樣呢。
溫韞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他低低地輕笑了聲,注意著她的右手,把她整個柔軟的身子都攬入了懷鄭
的,軟軟的,還有著一股淡淡的奶香,香軟得溫韞都舍不得放手。
這樣的妹妹,自己定然是要嗬護保護好,不會允許任何人山的,他無聲喟歎。
記掛著她右手的傷,溫韞略抱了下即鬆開了。
他撕了自己一角衣料,找了個合適的地方墊著讓宜言坐下,讓她處於自己的視線範圍以內,自己去周圍找些需要的草藥。
溫韞從前也遇見過這樣的情況,師傅就是這樣做的。這些草藥並不難找,他就記了下來,以備不時之需。
宜言乖順地坐在一塊石頭上,她坐得端端正正的,左手放在膝上,右手懸著,眼巴巴地望著他低身搜尋的身影。
溫韞不多時就找到了所需的幾株草藥,他在溪澗裏簡單清洗了下,隨即回到了宜言的身旁。
他將草藥撕碎,放在口中咀嚼了兩下,敷上了她的右手,並另從裏衣裏撕下一條異常柔軟的布料,將她的手仔細地裹了起來。
這草藥也不知究竟是什麽,宜言隻覺得傷口處清清涼涼的,很舒服。
她當即仰著頭,眉眼彎彎的,對著溫韞展顏一笑,粉潤的唇邊笑意歡喜而純粹。
山上有些風,有幾絲烏黑的碎發垂落在宜言臉頰兩側,白皙嫩滑的臉上此時笑逐顏開的模樣著實惹人動容。
溫韞見此笑顏,心神微晃。他蹲下身,輕輕用指尖撥開她耳邊的發絲,狀似不經意地指腹擦過她的臉頰。
山上的風漸漸強了起來,還帶著幾分料峭寒意。
溫韞拉起宜言,緊緊牽著她白軟的手,和她一步步走過山路。
日光裏,兩饒影子被拉得斜長,那雙緊握的手也映得格外清晰。
——
“姐夫,我想知道,言言的出生屬於早產是嗎?”清吟低聲問道。
“嗯,不過此事已經解決了。”提起此事,蘇永崢神色瞬間冷了下來,語氣雖淡而暗藏淩厲。
“但我昨夜去找淮揚的時候,似乎又在院中聞到了紫蕤花香。”清吟眉頭皺起,很是擔憂。
蘇永崢猛地抬頭:“你什麽?!”
難掩驚怒交加。
紫蕤正是造成舒妤早產的原因。
此花通體呈紫色,花期長,體型,難以發現。尚未開時毫無氣味,讓人無所察覺;然而一旦開放,花香濃鬱熏人,極為刺激。
人若猛然嗅見,輕者頭暈不適,孕者則會導致早產甚至直接流產。長期身處其中,身體更是會逐漸衰敗,此花可謂極為陰毒。
“怎會?!府中這兩年新進的下人已經全部重新清理了一遍,如今絕無可疑之人。”蘇永崢語氣篤定。
清吟斂睫低眸:“姐夫怎麽不查查,在京畿時的身邊人。”聲音雖平和自若,而毫不避讓。
蘇永崢聽到這番話,漆黑如濃墨的瞳孔微縮,眸中驚疑極速掠過。
院中樹木忽地沙沙作響,遞進幾分秋**饒涼意來。
清吟接言道:“九年前太子雖立,卻念及手足之情,並未對其他皇子趕盡殺絕,留著他們在各地苟延殘喘。至言言出生,這幾年間已足夠他們休養生息,再起風浪了。”
她當年意外救下舒妤時,雖不過八歲稚齡,但江湖兒女早慧,父親告訴了她許多朝堂之事。包括大皇子仁厚愛民,卻缺少帝王該有的雷霆手段。
蘇永崢聞言,不禁低頭深思。
當年離京退隱,雖有所波折,但現在想來仍是過於順利了,竟留了隱患。
京中宦海沉浮多年,他從未懷疑過身邊之人,如今看來,府中的人確實是需要徹底排查一番了。
四年前的對話與思緒,如今憶起仿若昨日。
蘇永崢端坐在書房內,麵色沉冷,指節輕扣身前的紅木桌麵,一下一下,即使窗外蟬鳴聒噪,聲響也顯得格外清晰。
如今蘇府早已清理幹淨,安穩無虞。
而他留在京中,本想退隱十年後自行解散的一份勢力,也因宜言出生的變故而保留了下來,如今又傳來急報。
他察覺到什麽,垂眸看向手中被自己無意識折斷的毛筆,隨手將它拋在了桌麵上,拂去指間殘留的木屑。
當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