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將離
命裏自是有情癡，臨將別時總厭離。
婷婷蒼鬆九棵丫，無枯無榮本閑暇。
辰宅後庭那株、從清山上移來的千年老鬆，一如既往的蒼翠，也一如既往的枯槁，絲毫不因夏日的生機而動容。正如此刻站在內廳窗邊的、胖墩辰風的心，宛若秋日的湫溪水，更似清山頂的萬丈冰，絲毫不因夏日的酷熱而升溫，真是……哇涼哇涼的。
“吱啦~砰！”
一個姑娘出現在了內廳的門口。她穿著清山那樣漆青的秀裙，伸出紫楠那雲一般雪白的藕臂，耳邊流落黛玉般的青絲披到肩際。她如朱砂點就的櫻唇微啟，的臉龐是霧染的黎明，泛紅的眉宇間、那汪湫水似的眸子是否已經決了堤……
後來的辰風，已經不記得那時的那個女孩是怎樣地傾覆了他心中的城，隻記得那個女孩那時很美很美，那是“夢”，沉埋心底的夢……
一個胖墩被那個姑娘靜靜的抱住了，誰也沒有，哭出聲來。
“風兒，你都聽到了，是吧……”那平時清亮的脆聲都帶上了絲絲的沙啞，沙啞得讓懵懂的胖墩都覺得，仿佛要失去什麽，心跳都是一滯。
“子鈴姐姐……”胖墩把頭埋在“清山”裏，頓了好一會兒，“是不是以後不能叫子鈴姐姐了……”
“是哦，不過以後子鈴就是風兒真正的，姐姐了呢。”姑娘看著胖墩那對跟她一般的幽黑眼眸，強行要高興起來、高興著、高興得哽咽出了哭聲……
“……以後子鈴就是風兒的族姐了呢，風兒還要叫我姐姐哦，叫我辰夢姐姐哦~”辰夢姐姐臉上的晶瑩，是悲傷、還是喜悅，那時的辰風已經看不明了。
胖墩後來也不知道、當時自己有沒有哭過，隻記得他一直盯著那張、不確定是否就要失去的容顏:“嗯，子鈴姐姐，我就叫子鈴姐姐‘辰夢姐姐’，子鈴姐姐是不是就不走了呀？”
“沒事的風兒，姐姐這是回蜀梧辰氏老家哦……姐姐的爹爹，風兒要叫三堂叔的呢，如今給姐姐找了個師傅，以後去拜了師學了藝，就能回來保護風兒了。而且，每逢佳節，不管再遠，姐姐都會來看你哦……要是姐姐來不了，風兒就來找我哦，好不好~”那個聲音時不時要頓一會兒，然後一直了很多很多，每一句在胖墩聽來都是那麽好聽，因為那是“一輩子都要記住的話語吧。”
“嗯姆，好~辰夢姐姐，要和以前一樣哦~”胖墩兒在“清山”的懷裏，伸出了圓圓的右手，勾起兩顆豌豆大的拇指。
姑娘也伸出了秀美巧的右手，輕輕地、也牢牢地，勾住了那兩顆豌豆。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
那個夏日似乎很長很長，胖墩覺得自己從未和以前的辰夢姐姐過這麽多的話。但紫楠血染的晚霞終究是宣告了那場宴散。
即使不是永久的別離，別離，也總是那樣令人生厭。
胖墩看到一位端莊、堅毅的男子，從內廳朱門後的陰影中跨出。那是怎樣的端莊？“也許這就是母親講的故事裏的、帝王吧。”他隻能如此想道。那是怎樣的堅毅？正是那緊緊牽著旁邊一名女子的手，正是那仿佛隨時要為了保護那女子而不顧一切的氣勢。
那是怎樣一名女子？那不正是他的辰夢姐姐嗎，隻是更加成熟、更加端莊的樣子。“那應該就是辰夢姐姐的媽媽吧~”他進行了合理的推斷。
那對端莊而美麗的夫婦，親切地和胖墩交談了好一會，那位佳人也是抱著胖墩轉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們帶走了子鈴，帶走了“辰夢姐姐”，帶走了丫頭和姑娘。
兩個孩子都沒有哭，他們都笑著了再見，他們都相信著那個的諾言。
白龍馬是雲中來，接過玉輦乘風去。
那個姑娘就這樣離開了紫楠的邊，那個姑娘就這樣住進了辰風的心尖。
……
清山起白霧，紫氣來地。
朝陽蒸蒸，晨曦的林葉間被灑下了金色的斑輝。茂林森森，清山深處參的紫楠木間，慢悠悠地走來一位灰袍老道士。
這老道士正如傳聞中的那些遊方術士一般，腰跨金皮盤藤仙葫蘆，手持碧纓緗縹銀拂塵，頭冠高簪逍遙巾，兩鬢白髯落三千。
而這雪發白眉的老道士一邊向山下走去，一邊神神叨叨的念著:“明月出山，蒼茫雲海間~仙士入凡塵，遍尋後來人~”不知這老道用了什麽聲道秘法，那並不響亮的歌聲陣陣回蕩在這清山湫水間，聽著竟如來自八方四麵。
老道士終於下了山，走到了清山山麓的草甸間。老道這時眼睛一亮，笑咧咧的向一方草地走去。
原來那兒正坐著一個在東張西望的胖墩。這胖墩披紅“戴綠”，渾身隻穿著一件肚兜，頭上是剛剛在草地上打滾粘上的青草屑、就粘在那三根“長發”上。
原來，離那周歲宴已經過了數日，辰氏的各種遠道而來的“親友團”、都陸陸續續回去了。
胖墩現在就盼著趕快到秋了，因為秋有很多“佳節”。一個孩兒心裏有點盼頭，自然是不會整悶悶不樂的。這不，胖墩今兒就瞞著辰母偷偷溜出來，跑到這清山山麓的草甸間打滾兒來了。
結果就剛剛呢，胖墩正滾得嗨，突然聽到四麵八方都傳來陣陣歌謠聲，頓時驚得坐了起來。雖然聽不懂那歌謠到底的啥，但胖墩莫名覺得這韻律挺好聽，便想找找是這楠木林子哪旮旯藏著個人呢~或者是啥精怪?
看著看著，胖墩就看到一個迎麵走來的白發老頭兒，所穿所戴正如自己的辰夢姐姐曾過的“道士之流”。
“哈~老爺爺，剛剛的歌是你唱的嗎?那都是啥意思呢?”胖墩看來人眉開眼笑，也不像個所謂的“壞人”，就屁顛屁顛的跑了過去，圍著老道士上下打量了一通，“咦~這個葫蘆怎麽都黃得發亮了!哇~這個銀閃閃的掃帚就是那啥‘拂塵’嗎!”
“哈哈哈哈~貧道所歌，上闋乃吾從來，下闋乃吾來由。”老道士如是著，順勢要捋一捋自己的胡子，卻發現自己並沒有留胡子，心中暗道慚愧:“看來以後得變點兒出來。”
“老爺爺，您人話~”胖墩心想:“難道這是媽媽曾教我古語是也?真不知道這老道爺爺從哪個喀喀跑出來的，解釋半跟沒解釋似的……”
“……咳，這麽吧，貧道是從月亮上來的，要到這個山裏收個徒弟。打巧的，這個徒弟就是你了~乖徒兒，快叫師傅吧~哈哈哈哈~”白須老道霎時微愣，旋即出口就是一口賊溜的大白話……
胖墩這趟聽得明白，便開始像看猩猩一樣圍觀這位“老爺爺”了。“老爺爺，您不會是在誆我吧~別看我這麽，我可是不笨的哦~”
“嘶~道之源根，果然不凡。”這白須老道士也就真信了胖墩的邪，訕訕問道，“那~徒兒，你看，要為師怎麽辦你才能相信呢?”。
“哦哦~我媽媽過，神仙都會呼風喚雨的~然後呢，我族姐過，神仙都會騰雲駕霧的~”胖墩在在老道士跟前一蹦一跳的叫到，“老爺爺，你要是能騰著雲、架著霧!又呼來清風、喚來微雨!我就相信你，再拜老爺爺你為師哦~”
老道士:……